暮色四合,楚安霆从文书斋出来,左臂隐隐作痛。前几日地狱涧留下的旧伤未愈,今日又誊抄了一整日晦涩难懂的陈年卷宗,手腕酸胀。他揣着微薄的工钱,走入回家必经的、僻静狭窄的深巷。
寒意未褪的初春傍晚,巷子里不见人影,只有高墙投下的阴影和穿堂而过的冷风。楚安霆微微蹙眉,加快了脚步。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让他对过于安静的环境保持着警惕,尽管身体因长久懈怠而反应迟缓。
就在巷子中段,前后巷口几乎同时传来衣袂破风之声!
四道黑影如同融入暮色的蝙蝠,倏然现身,封堵去路。来人皆着劲装,黑巾蒙面,手中并非普通刀剑,而是军中制式的短柄□□与短刃,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行伍特有的肃杀之气。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性的攻击。正前方的两人半跪于地,手中弩箭在昏暗中闪过幽冷的寒光,“嘣嘣”两声机括轻响,两支弩箭已带着劲风,直射楚安霆双腿!与此同时,身后两人如鬼魅般揉身扑上,短刃分取他后心与脖颈!
配合无间,下手狠绝!这绝非寻常试探,而是力求一击废掉或擒获目标的军中合击之术!
楚安霆瞳孔骤缩!多年未曾真正对敌,身体肌肉记忆仍在,但反应终究慢了半拍!他几乎是靠着潜意识里的危机感,猛地向侧方扑倒!
“嗤!”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大腿外侧飞过,带起血痕,火辣辣地疼。另一支钉入他方才站立之处的青石板,溅起几点火星。而身后袭来的两把短刃,已近在咫尺!
躲不开了!硬挡必定暴露!电光石火间,楚安霆选择了最符合“楚安霆”身份、也最能卸力的方式——他像是被吓得完全失了方寸,手忙脚乱地向旁边滚去,口中发出惊恐的、变了调的嘶喊:“救命——!”
动作狼狈至极,几乎是连滚带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胛处仍被刀尖划破,旧伤叠加新创,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衫。他滚倒在地,模样凄惨,仿佛下一刻就要毙命。
杀手们眼中闪过犹疑。目标的表现……太像真正的废物了。但命令在身,他们并未停顿,两人持弩警戒,两人再次欺身而上,短刃直指楚安霆四肢关节,显然是要先废其行动能力!
楚安霆心中冰凉。这些人,不是来试探他会不会武功的,更像是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废了”,或者,干脆就是要他半条命!他蜷缩着身体,用最笨拙的方式护住头脸,准备硬挨几下,同时嘶喊声更加凄厉绝望,试图引起巷外可能存在的注意。
刀锋即将加身之际——
“何方宵小,安敢当街行凶!”
冷叱如同裂帛,骤然炸响在巷口!
紧接着,一道雪亮剑光,如同惊鸿乍现,又似寒梅破雪,带着凛冽无匹的锐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了刺向楚安霆的短刃!
“铛!铛!”刺耳的金铁交鸣!
持刃的两名杀手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剧震,短刃几乎脱手,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剑光一敛,颀长挺拔的身影已拦在楚安霆身前。来人一身玄青色劲装武袍,外罩同色披风,身姿如松,面容在渐暗的天色中看不太真切,一双眼睛扫视间自有慑人威仪。他手中长剑未归鞘,剑身如秋水,隐隐有流光转动。
“裴都尉!”巷口传来低呼,语气带着惊惶。作寻常文士打扮、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手中还提着一个药包,正是闻书。她看向挡在楚安霆身前之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虑,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难明的审视。
裴仇雪,新任寒州都护府都尉,昔年的武状元,以剑法卓绝、性情冷峻闻名。他并未理会闻书,扫过四名杀手,冷声道:“寒州治下,公然持械袭杀百姓,谁给你们的胆子?”
四名杀手对视一眼,知道事不可为。此人剑法高明,气度威严,绝非寻常武官。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四人竟毫不恋战,迅速收拢,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几个纵跃便翻上高墙,消失在夜色中,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见势不妙立刻撤退。
从袭击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数息。
裴仇雪并未追击,他缓缓收剑入鞘,看向地上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楚安霆。巷口闻书提着的灯笼光芒微弱,映出楚安霆苍白惊惶的脸。
“你……”裴仇雪目光落在楚安霆肩胛和腿侧的伤口上,随即恢复冷峻,“伤得如何?可能起身?”
楚安霆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发抖,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撑起身体,声音虚弱颤抖:“多、多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人……小人……”他看起来惊魂未定,语不成句,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
裴仇雪对闻书道,“闻书,去前面回春堂请大夫到此。”他并未提出送楚安霆回家。
闻书应了一声,看了楚安霆一眼,旋即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老大夫被请来,就在巷口尚未打烊的茶水铺里,为楚安霆清洗包扎了伤口。“还好,都是皮肉伤,未伤筋骨。只是这位……气血亏虚,旧伤未愈,此番又受惊吓,需好生静养。”
裴仇雪一直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直到老大夫处理完毕,他才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是何人?因何遭袭?”
楚安霆颤声答道:“草民楚安霆,在城西文书斋抄写为生……并不知为何遭此横祸……许是、许是歹人劫财?”他编了个最寻常的理由。
“楚安霆?”裴仇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似有微澜闪过,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再多问,只对老大夫道:“诊金记在都护府账上。”又对楚安霆道,“你自己可能归家?”
楚安霆连忙点头:“能……多谢大人。”他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慢慢挪出了茶水铺,走入更深沉的夜色中,背影单薄而狼狈。
裴仇雪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巷尾。闻书不知何时已回到他身边,低声道:“都尉,方才那些杀手……”
“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匪类。”裴仇雪打断她,声音冷冽,“寒州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浑。”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你认识他?”
闻书面上不动声色:“幼时曾在京中远远见过几面,算不得认识。只是……没想到昔日权倾朝野的楚指挥使,竟落得如此境地。”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转而道,“都尉,我们初来乍到,是否先按兵不动,查清各方势力再……”
裴仇雪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查,自然要查。但要换个查法。明日,你随我去楚宅。既然遇上了,总该……探望一下‘故人’。”
闻书垂眸应“是”,指尖却微微收紧。去楚宅?探望?裴仇雪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公事公办,还是……另有所图?
翌日,天气晴好。
祈安见楚安霆伤势加重,心中忧虑,决定亲自去集市采买些补品和食材。楚安霆失血不少,需要好生补养。
带着云袖,主仆二人来到东市。祈安正仔细挑选着摊上的红枣和桂圆,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悦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男声:
“祈……安妹妹?”
祈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