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身着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他容貌俊朗,眉宇间自带冷冽英气,正是昨日救下楚安霆的裴仇雪。只是此刻,他眼中的冷峻似乎融化了些许,带着追忆与难以置信的微光。
祈安怔住了。这张脸……依稀有些熟悉的轮廓,与记忆中某个总跟在她父亲身后、沉默练剑的倔强少年慢慢重叠。
“你是……裴家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裴仇雪,裴伯伯家的独子,比她年长几岁,幼时曾在祈家武场学艺数年,后来随父赴任离京,多年未见。
裴仇雪眼中掠过清晰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惯有的冷峻压下,只是点了点头:“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的目光落在祈安略显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上,又扫过她荆钗布裙的朴素装扮,“你……可还好?”
云袖好奇地打量气度不凡的公子,又看看自家小姐。
祈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波动,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家逢变故,苟全性命于此,谈不上好与不好。”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仇雪,“昨日……多谢裴家哥哥出手,救我夫君。”
“夫君”二字,她吐字清晰。裴仇雪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职责所在,不必言谢。”他侧身,示意身后的闻书上前,“这位是闻书姑娘,我的……幕友。”
闻书上前一步,对祈安敛衽一礼,姿态优雅:“闻书见过楚夫人。”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祈安脸上。眼前的女子,虽衣着朴素,气色不佳,但沉静的气质和清丽的眉眼,确非寻常村妇可比。这就是祈安……楚安霆的妻子。
“闻姑娘有礼。”祈安还礼,目光与闻书相接。闻姑娘看起来温婉秀雅,但眼睛太过沉静通透,不像普通幕僚。
“昨日楚安霆遇袭,伤势不轻。裴某既已接手此案,于公于私,都该登门探望,询问详情。不知祈妹妹可方便?”
祈安心中念头飞转。裴仇雪是都尉,查案名正言顺。拒绝反而惹疑。她微微颔首:“裴都尉有心了。只是寒舍简陋,恐怠慢了贵客。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无妨。”裴仇雪道。
一行人便随祈安,往楚宅走去。路上,闻书状似随意地与祈安交谈了几句,问些寒州水土、日常琐事,语气温和。
到了楚宅门前,祈安推开院门。院落整洁,鸡鸭在角落啄食,晾着几件半旧的衣裳,充满生活气息,却也透着清贫。
楚安霆早已听到动静,支撑着从屋内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左臂包扎着,行动间带着明显的滞涩和痛楚。见到裴仇雪和闻书,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与感激,连忙拱手:“裴都尉,闻姑娘,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裴仇雪的目光在楚安霆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与闻书一同步入堂屋。
屋内陈设简单,桌椅老旧,但收拾得干净。祈安请二人坐下,云袖连忙去烧水泡茶——是最便宜的粗茶。
裴仇雪坐下后,并未立刻询问案情,反而像是叙旧般,对楚安霆道:“伤势如何?可需再请大夫看看?”
楚安霆苦笑:“多谢都尉关怀,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昨日若非都尉及时赶到,楚某恐怕已命丧黄泉。”
“分内之事。”裴仇雪注意到,虽然陈设简陋,但桌椅摆放的位置,屋内细微的痕迹,都显示出女主人的勤勉和隐隐的秩序感。而楚安霆与祈安之间,虽有交流,但那种客气、疏离,甚至隐隐的戒备,与真正贫贱相守、相依为命的夫妻,似乎隔了一层。
闻书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粗瓷茶杯,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杯中浮沉的茶梗。但她的余光,却将楚安霆与祈安细微的互动、眼神交流尽收眼底。楚安霆对祈安的客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祈安对楚安霆的关切里藏着深沉的思虑……不像夫妻,更像……盟友?
裴仇雪询问了昨日遇袭的细节,楚安霆一一作答。祈安偶尔补充一两句,语气温婉,却滴水不漏。
“楚公子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知晓什么不该知晓的事情?”裴仇雪最后问道。
楚安霆连连摇头,苦笑更深:“都尉明鉴,楚某如今一介草民,苟延残喘,只求温饱,能知晓什么机密?得罪什么人?昨日之事,楚某至今想来,仍如坠梦中。”
问话陷入僵局。裴仇雪没有继续追问,起身道:“既如此,裴某便不多打扰了。楚公子好生养伤,此案都护府会继续追查。若有线索,或再遇危险,可随时来都护府寻我。”
楚安霆和祈安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口,裴仇雪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祈安一眼:“祈……楚夫人,保重。”
祈安微微屈膝:“裴都尉慢走。”
送走二人,关上院门。楚安霆脸上的虚弱惶恐迅速褪去:“裴仇雪……他竟然来了寒州,还当了都尉。”
“他认出我了。”祈安低声道,“幼时他曾在我家学艺数年。”
“他看你的眼神,不似寻常故人。”
祈安没有接话,转而道:“那位闻姑娘……不简单。她看你的目光,也很特别。”
楚安霆蹙眉。闻书?他毫无印象。“裴仇雪是来查案的,但未必是敌人。只是他身边的闻书……”他沉吟,“目的难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深思。裴仇雪和闻书的到来,激起的波澜,不知会将他们带向何方。离开楚宅的裴仇雪与闻书,沉默地走在回都护府的路上。
“都尉觉得,楚安霆与祈安,是真夫妻吗?”闻书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裴仇雪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不像。”
“哦?”闻书挑眉,“何以见得?”
“感觉。”裴仇雪言简意赅,随即反问,“闻姑娘似乎对楚安霆格外关注?”
闻书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毕竟曾是名动京城的人物,好奇罢了。倒是都尉,似乎对祈安姑娘……旧情难忘?”
裴仇雪侧头:“闻姑娘,慎言。”
闻书不再多说,裴仇雪对祈安有情,她一眼便看穿。而她对楚安霆……深藏心底多年的悸动与不甘,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裴仇雪想查案,或许还想护祈安;而她闻书,引导他来此,除了探查当年牵连甚广的旧案,又何尝没有私心?
两人各怀心事,走向都护府。寒州的天,变得更加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