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笑声伴随着一阵匆匆的脚步由远及近,那声音娇俏妩媚,百转柔肠。
只瞧见娇小的团扇轻轻拨起珠帘红帐,一缕红梅的冷香便溢散而出,萦在鼻尖。
只见来人一袭胭脂色的金镶牡丹抹胸襦裙,外披朱红薄纱,香肩半露,摇曳生姿,踩着轻盈的步子便向几人走过来。
那双丹凤眼里风情万中,团扇轻轻遮住半张面孔,柳眉微微一挑,便是绝艳非常。
而这等美人却并非美玉无瑕,那眼角胭脂都遮不住的疲态和皱纹便是岁月为她留下的挫痕,别添几分沧桑之感。
“我名红袖,这樊相楼的代掌柜,几位公子果真惊才绝艳,将我这儿阅人无数的‘大掌柜’都给迷倒了呢~”
红袖意有所指。
殷洛笙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红袖的玉臂,轻轻摇晃:
“红姨红姨,收留收留我和我的朋友们吧,雪太大了,我们离不开了~”
红袖微微眯了眯眼,见几人都在沉默,明显有些局促,也看懂了殷洛笙示意。
她将身后跟随的姑娘们都屏退了出去,亲自引着几人向楼上走。
一路上,陆吾东瞅西看,倒是与红袖熟络起来,问东问西。
“红袖姨,您经营这樊相楼,多少年了?”
红袖微微一愣,随即轻摇团扇,喟叹一声:
“十二年了。”
“那么久了啊!红姨芳华依旧呢!”
“殷丫头,你这朋友倒生了一张抹了蜜油的嘴,讨喜。”红袖调侃一句,却暗含警醒。
“是啊,陆吾这家伙就是不着调,畅想快意江湖,鲜衣怒马,哎呀~红姨多担待嘛。”
红袖只是笑了笑,却笑的不似先前真切了:
“侠义只在书中有,真爱唯有戏里听。”
“红姨,这就不对了,少年纵意天下,四海皆朋友,又何不可?”陆吾辩驳道。
红袖不语,轻轻推开雕饰精美的木门:
“小客人们,请~”
室内敞亮的很,香炉燃着桃花与松木混合后的香,格外亲和舒适。屏风双面刺着两条锦鲤和一池芙蓉,一张红木圆桌排在前方。
而那屏风的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张极为宽敞的床榻,其上垂满红绸玉珠。
“……”
殷洛笙讪讪一笑,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个就是我的房间啦……凑合凑合?”
“……行。”
“笙丫头,我为你们备膳。”
说罢,红袖轻掩门扉,悄然离去。
死一般的寂静在蔓延。
几人谁也没说话。
唯有陆吾还在好奇红袖的事情:
“殷洛笙,这红袖是你什么人?”
“是红袖收留了我,才免得我成了万毒门炼药的药鼎。”
陆吾心下了然,随即询问:
“我见红姨好像有心事啊,话里话外都提点你小心我们。”
殷洛笙也没想到陆吾平日看起来大大咧咧竟然如此敏锐心细,沉吟片刻,道:
“红姨曾经是凡界官宦世家的小姐,其家族一朝获罪,被发配为奴入了勾栏院,做了红尘女。”
“之后,嗯……倒算是一段苦情戏了。红姨结识了当时一个名伶,叫‘玉蝶儿’,一出《牡丹亭》和《桃花扇》,真真是入骨三分,如见真人。”
……
“我唱的不是戏,是戏中角儿的一生,喜怒哀乐嗔痴爱恨皆入我心,因而才见世事苍凉。情爱,着实可笑,可悲,可叹。”
那时的红姨彷徨不知归处,如幽魂般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看到台上的玉蝶儿,看见她眼里的光彩,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
后来,她们不顾世俗眼光走在了一起,成了彼此的唯一。
她陪她唱过一出戏,一出很烂很烂的戏,却成了两人之间,唯一属于她们自己的戏。
台上红袖着红妆,玉蝶儿扮情郎。翩翩君子与红尘姑娘从此一笑定情缘。
“恨奴家无那黄莺儿声,如柳儿腰,只是些胭脂水粉脸上抹,风流身段下贱胚,唱不得戏里真深情,扮不得金玉良缘定。”
“小娘子生的那般好,是玉蝶儿今生好福气,你觑俺扮那花旦妆,怎就不是下九流?姑娘莫轻贱,俺定不负相思意。”
都是下九流,谁看不起谁呢?都一样的。
她说,唱了一辈子他人的戏,他人的情,总要唱一出自己的才好。
……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
终做了那痴情戏里鬼,风流花下客。
楼台一别,永世不见。
戏班子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谁顾得了那温香暖玉呢?
乱世里,红袖又只剩下一人了。
“后来红姨一直带着玉蝶儿的点翠头面,褪色罗袍,几经辗转,来了苍圻,受凌霜阁庇佑,槿篱镇定居,这一待,便是十五年。”
旧曲已罢,几人却久久无法凝神。
谁料殷洛笙突然大叫:
“坏了,酒忘拿了!”
她也顾不得洛清辞几人仍在回味感伤,推门便朝楼下跑。
随手摆在桌上的酒坛不见了。
西江月,有价无市!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的楼里偷酒?”
她忙揪过一个小厮,问:
“放在这儿的酒呢?”
“掌……”
“嘘!”
“哦哦!在……被我放酒架上了!就在那!”
“元桔!”
“哎!红姨,这就来!”
匆匆一指,元桔就跑向了后厨。
一楼食客良多,小厮们忙里忙外的,殷洛笙也没过多追问。
她看了看盛酒的大木柜,走了过去。
“我还是自己找吧。”
“他刚刚指的应该是中间这层吧,啧,咋这么难拿,卡结实了!”
总算把酒从酒架上“扣”下来,殷洛笙心满意足的哼着小曲儿便朝楼上去。
“掌柜的回来啦?那几位公子好生俊美呢,不知道姐妹们有没有福气……”
迎面走来一个卓柳绿罗裙的女子,约摸三十年纪,老辣媚俗。
殷洛笙素来与她不和,也没给她好脸色:
“秋水,愿意陪客你自己陪去,我收留你,你却还有糟践自己,我以前不管你,但他们的主意你敢打一个,我就将你扔出去喂狼!”
秋水丝毫不惧,轻轻哼着绕过殷洛笙:
“好吧好吧,掌柜的玩得开心哦~”
“去去去!别给我搞出什么动静,嗯?!”
“嗯嗯嗯~”
秋水摇着团扇便揽上一个人的胳膊,随着那人走了。
殷洛笙烦闷的抓了把头发,拎着酒走了。
谁料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屋内一阵喧嚷。
吵起来了?
推门就见洛清辞和陆吾正“剑拔弩张”。
“洛清辞,陆吾,你们咋了?”
“没什么。”
洛清辞抬手将唇边殷红的口脂擦去,冷着脸将茶盏砸向陆吾,被陆吾用灵力托住了。
“殷洛笙,别让洛清辞换衣服啊,回去让穆尧那小子也瞧瞧,他不在太可惜了!”
“荒唐!”
洛清辞旋身坐回桌旁,倒也没去扯身上那件衣裳。
陆吾想的就简单多了,毕竟是好兄弟,怎么着都得雨露均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