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我见这架势不对,只得赶紧想办法制止——再这么下去,不仅诗催不出来,门打不开,这婚礼怕是都办不下去了——她们俩要是吵起来,那还得了?
我赶紧一步上去拉住我表妹南宫懿的手——外人我不能动,只能先从一家人下手。
“早听说过虞姑娘怕热,这会子太阳出来了怪晒人的,姑娘脸都晒红了还在这里作陪实在是辛苦了。是我照顾不周,还请姑娘莫怪罪。”我走过去用团扇替她挡了挡太阳,又招了她的侍女,“请你家小姐去阴地儿里休息片刻,可别热坏了。再去奉一杯清心的‘岁寒三友’给你家小姐。”
虞茗姬的嘴角啜着一抹笑意,“多谢聂姑娘美意”,又冲着我身后说道:“和她是亲戚,也实在是为难你了。”
说着,冷笑一声,一双眼睛把南宫懿一睨,转身走了。
这时候门外也安静了,我真的非常头疼——门内不省心,你们几个在外面帮我热热场子行不行?一个个缩头乌龟似的!尤其是江晚吟!本来就是他惹的一身桃花债,现在闹得我下不来台,这算什么事!
但我心里就算气不过,这日子也得过下去——吉时还没到,我得继续拖着他们。于是叫锦儿拿了笔墨,在方才的纸背面附了一首《问郎君》:
云想衣裳花想容,杯影三人对月咏。
长相思兮长相守,敢邀郎君行雪中?
顺着门缝递出去,我就听到哥哥的笑声。“金兄,她这是质疑你的诚意呢!”
门外一阵絮絮叨叨,都怪门太厚了,他们又故意躲着我。门里面几个姑娘叽叽喳喳个没完——我贴着门,却半个字都听不清。
没一会,门缝里又进来一张纸。上面是一首《念佳人》:
三尺凤羽织锦绸,荡剑展袖上星楼。
五十弦转九漏和,请与佳人共白头。
“常听人说金公子高傲,却没想到也是个潇洒不羁的风流才子呢!”“是呢!锦瑟五十弦,九漏长亭边。我也是没想到这样的诗出自金公子之手。”
她们几个不说我还没觉得如何,但这么一听,这诗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轩哥哥作诗词总有种金尊玉贵的感觉在,又有些富家公子的柔肠或忧愁再或者“青云之志”在。但这一首,却格外的……神思游荡、看似浪漫实则豪放。再看看那一纸的行草,明显是作者有意克制——不然就是一纸狂草……
“聂怀桑!你替人作诗!作弊!再来一首!”
“诶,你怎么看出来的?!这诗不好吗?”
“聂怀桑!我好歹是你表哥,你这明嘲暗讽的算什么!”
我伸手把门一拍,“都给我闭嘴!今天拿不出像样的催妆诗,谁都别想进这道门!”
“聂思琰,你以后过年别想再要我给你的压岁钱!”“我再也不帮你偷着出去玩了!”
行,一群小心眼的人。
我掐算着时间,心里着急。又看见虞茗姬歇好了正往这边来,南宫懿又是满脸的不高兴,我就更是烦躁。
这回的诗是从墙头上扔过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装满了铜钱的袋子。我把铜钱递给与世无争的梁溯,叫她们几个人拿着玩,也算是讨个彩头。我自己拆开那个纸团看上面的诗:
遍赏瑶台难寻仙,偶见菡萏绕云烟。
何须调粉成妆面,出水芙蓉落婵娟。
我暗暗一笑,这才是轩哥哥亲笔。于是,提笔又附赠一首,从门缝里塞出去。
明珠暗藏掩四六,点尽丹砂描细柳。
何言女儿不成妆?霞衣曦冠帝难求!
我原是以为这一首出去,外面又要闹着开门,又或者要说什么我刻意为难。但这一回却出奇的安静,我好奇地伸手叩了叩门,“你们怎么回事?对不出来了?”
“没有没有!稍等片刻就好!”是哥哥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金子勋极力隐忍的笑声。
我觉得不妙。
“门里的姑娘们闹了许久,想必都累了!”却是江晚吟的声音,我觉得他们必定是要作妖。“姐夫求妻心切,在下念催妆诗一首,还请姑娘们高抬贵手,开开门。”
话说的真漂亮,我看他能作出点什么东西来!
“三更灯火五更起,思君心切望晨曦。”
虽然这诗面上看着平庸,但我心里觉得还是有点东西——人家的催妆诗,都是写新郎求妻心切。江晚吟的催妆诗却是说新娘对新郎的盼望,还有那份待嫁的不安与喜悦。这么一来,叫我们不开门都不合适了。
“后捧并蒂前同心,”
上半联说新娘,下半联说新郎,江晚吟倒是有新意。
这半句念完了,门外几个却都笑起来——我自小长在男孩子堆里,对他们这种内涵丰富的笑声和相互撞肩膀的声音十分熟悉。那没念出来的半句,必定是全诗的精华所在。
虞茗姬此时心绪已经全乱了,但仍在强力维持面上的冷静。大概是他们家人都有口嫌体直的毛病,她是脸上不情愿,但是脚底下却很自觉地往门边挪了挪。
我作为一个女孩子也很理解虞茗姬的想法,无非就是希望那后半句多少能和她有点关系嘛!人之常情,可以理解的!所以呢,我也就成人之美,让出了门边最好的位置,招呼她过来。
“虞姑娘歇这么一会,确乎错过了不少,快来听听!”
她那一双傲慢的杏眼里闪过了感激,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多谢。”
“你们别卖关子了!快念啊!”“对啊!什么事这么好笑?念出来大家一起高兴嘛!”
这时候,秦愫和南宫懿也算是玩开了——之前还闹得不可开交的几个姑娘一起挤在我身边,听着门外的男孩子们的笑声,急切地等着。
“行至槛前遇难戚。”
四周的声音凝固了片刻,而后不知是谁先笑的——引得所有人都跟着爆笑出声。我被架在那里,尴尬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能十分勉强地抽着嘴角。那股火气着实在我胸中上下翻腾着,我真的万万没想到江晚吟作妖能作到我这里来——他的确把气氛烘托得很好,但也确实把我的面子下的很彻底。
我看着插在大门上的横木,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顺眼——最后,我提起裙子上前两步,一把将横木从门上抽下来。左手一甩将门拉开,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他们一拥而入的一群人反扑了回来。
算他们几个还有良心,看着我踉踉跄跄往后倒,还知道要扶我一把,没让我直接摔地上。轩哥哥扶着我的肩膀,将我弄皱了的领子扯平。而后他对还站在门外的江晚吟拱手道谢,“多谢江兄‘智取’小妹。”又摆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对我挑眉道:
“怎么,服不服?”
“哈?服?那不能够!”我拄着那根横木没好气地瞪他,“进了门儿还不快去接新娘,再晚我就把你打出去!”说着,还威胁似地敲了敲地。
“再次谢过江兄。”说罢,带着一群人就欢天喜地地往新娘的屋里走。其他几个姑娘跟着去凑热闹,只有虞茗姬不肯走,犹犹豫豫地挪了几步又停在了房门口。
虞茗姬不走,我这骂人的话也不好出口,只能心里冒火地敲着那根横木,皱着一张脸对江晚吟说道:
“江宗主这般可就太奸诈了,不似往日的君子之风啊!”
其实我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奸诈、你小人、你不要脸!
江晚吟抱着三毒剑站在门槛外,颇有些笑意又讥诮地看着我,“我当聂姑娘是承让,没想到是真傻。”
既然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大家谁都别想顾全了面子——我抄起那根横木,利落地跨过门槛,朝着江晚吟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抡过去。我心里也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打不到是常态、打到了就是幸运,看得开。所以,当江晚吟一只手接下那根横木的时候,我并没有很惊讶。
“江宗主说‘智取’吗?”我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也以为,江宗主是承让呢!”说着狠狠在他的六合靴上一边踩了一脚。
我这次是使了十成十的力气,就算是江晚吟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看他跳着往后躲了几步,我心里大快。虞茗姬见我们这边真的吵起来了,连忙赶着要过来劝架。我本来是打算看在她的面子上,不和江晚吟计较了。谁知道,江晚吟半点不领情——侧身躲开人家虞茗姬,气势汹汹地看着我。
“聂思琰,你不讲道理吧!我明明给你提醒了,你自己蠢还怪我‘奸诈’?!”那架势大的,虞茗姬是拦都拦不住。我想着,江晚吟都这样了那我就奉陪到底。
但我还是得先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吵架理由,别让虞茗姬觉得我是对她表哥“有所图”。
“虞姑娘你看,他又说我蠢。不好意思啊,你先进去歇会,我今天得说清楚了再进去。”
江晚吟接下来的举动彻底让我明白为什么除了虞茗姬,各家仙子都对他避之不及了——他用三毒的剑柄拨开虞茗姬,又敲了敲我的肩膀,“你还想进去?你是没睡醒吗?你要和我一起赶在新人之前去准备念却扇诗!”
虞茗姬的脸色这下可不好看了。
虽然他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很生气——好好说话他会被自己呛死吗?
现下也不知道我和虞茗姬谁更尴尬——毕竟我被“骂”得狗血淋头,她被晾在一边仿佛空气。我看她那神色,貌似是愿意代替我挨她表哥一顿说。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说真的江宗主,你给我‘提醒’了?”我一边被他推着往前走,一边问他,“那你是不是还夸我聪明来着?”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的前额,突然之间笑得让我觉得有点腻,还伸手一戳我额头,“我让你三思而后行了。”
“没有!”其实我想说‘你放***屁’,但为了保持一个基本的礼仪,还是忍回去了。我要是真说出来,可就太对不起姨母这些年的教导了。
“你把那首催妆诗再背一遍。”
我简直难以置信,“你又不是李白王维陶渊明,凭什么你写了诗我就要背?”
“你没背下来就直说吧。”
江晚吟突然的好脾气让我觉得他有所图谋,但我现在还没揪住他什么漏洞,不好判断。所以,我继续顺着他的话说,“是没背下来,劳动江宗主再念一遍。”
“三更灯火五更起,思君心切望晨曦。后捧并蒂前同心,行至槛前遇难戚。”
哦,原来他给我写了个藏头。但是,读的断断续续,谁能听得出来?!
“是你自己太容易被人激将,小孩子心性——一点沉不住气。”
他每次说我“小孩子心性”的时候,声音里总是透出几分羡慕来。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闷头往前走。行吧,至少让我长个记性——以后和江晚吟说话,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走到到门外,锦儿已经站在备好的马车边等我。在车的前面站着个紫衣少年,眉目间是和江晚吟一样散不开的凌厉,却比他少了几分阴鸷。我想那应当就是莲花坞重建后江氏最得意的弟子,能够跟随宗主出席这般盛大宴席的绝非常人。
他见我们出来,便行了礼,又将马牵了过来。我觉得,按照江晚吟的脾性,他绝对没有扶人上车这样的觉悟,也根本没指望。我自觉地朝马车走过去,准备踩着脚凳自己解决问题。但今日的曳地望仙裙和长披帛实在是麻烦,我顾了这头顾不得那头,就那么两三级脚凳我有锦儿扶着也走不利索。
正当我提裙子、拉披帛、挽袖子之际,突然有人托着我的腰将我举起来,我下意识地侧身伸手扶住那人的肩膀。
江晚吟把我往马车的前轼上一放,还看着我笑了笑。虽然他笑得干净,但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绝对有所图谋!而且吧,他这人一看就没抱过女孩子——扶在我腰上的手完全不知道要掌握力度。我觉得我腰上肯定得给他弄得青两块,这人力气大到离谱了。
“我就说你蠢你还不信。”
“江宗主,你手劲儿有点大。”
说来奇怪,也就十日之前他还在用紫电捆我,今日就成了“抱”我上马车,还仰头“笑着”对我说话。我搞不清楚他到底要干嘛,只能抽抽嘴角,说了声“多谢”。
马车慢慢地向前走起来,一阵风吹过,掀起了车窗的幕帘——我看见一个紫衣姑娘站在墙角,头上的金丝累凤闪着灿灿金光。她漂亮的手搭着剑柄,一张小脸上尽是失落和羡慕。
我陡然间明白了他今日奇怪的行为,原来我对他而言还有更多用处。我高贵的出身和强硬的背景让虞茗姬就算不乐意也没法对我如何,江晚吟倒是把这点利用的很好——和我亲近能够十分效率地避开这个他并不喜欢的表妹。
我不讨厌虞茗姬,顶多看她那一副高傲得样子有点不爽。但是,如果能够借着这点要挟江晚吟,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而且他今日不和我说、自作主张地这么做了,就得承担点后果——这么大个人情,我可给他记下了。等礼成之后,我再慢慢和他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