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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六章·大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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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妆十里,宾客三百。

念过却扇诗又拜了堂,把新娘送入洞房后就成了新郎“受罪”的时间了——宾客们一拥而上,敬酒祝贺新郎新婚大喜、祝福白头偕老、儿女成双。

我担心轩哥哥不要被灌得太狠,自己提了个玄机壶,乖乖地跟在轩哥哥身后给他和宾客斟酒。一圈下来,为了保持我是个乖巧懂事的大小姐的样子,我挺着的腰背已经开始发僵发疼了——但再难受我也得忍下去,绝不能丢脸。

此时已然入夜,晚风微凉,初夏在即的水汽氤氲在风中。大殿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一场宴席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江晚吟作为新晋宗主似乎为各家所善待,不管大小宗门都要过去和他喝上两杯。我也是惊叹于他的酒量,我方才瞧着他怎么也得被送下去两坛了,如今看着也不过是面上微红——没什么大事。想来是他以修为化去了部分酒力的缘故。

眼见着姚柏年那一行人朝着江晚吟过去了,轩哥哥不悦地皱了皱眉——江晚吟现在无论如何都算他妹夫,就算他俩没什么交情,他也不愿意江厌离为了江晚吟担心。这边他有金子勋、南宫凛等一应兄弟簇拥着,着实脱不开身。推杯换盏之间他悄悄对我说道:“小宝,姚柏年那一伙人江宗主怕是有些难应付,你帮我盯着些——必要之时,你过去帮他一把。”

我面带笑容地给其余人斟了酒,又悄悄问他,“你若要帮他,自己去便好,叫我去做什么?我一没酒量,二没震慑力,又是晚辈,去了也没用。不如你一句话来的痛快。”

这件事情我得承认自己不够君子——连着几日被江晚吟戏弄,我心里气还没消,此时也乐得看他被人作弄一回。

“你是晚辈又如何?”轩哥哥一口闷了杯里没什么酒味儿的杏缘,冷眼看着其余几人被醉天仙喝得晕晕乎乎。“你有赤峰尊和金家做倚仗,还怕他姚柏年不给你这个面子?”

我被他嘀咕的烦得很,暗中翻了个白眼,敷衍地回答,“行行行,知道了。”其实我心里压根就不打算去——姚柏年那人就是个墙头草,我一点都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免得以后被那狗皮膏药似的无赖黏上了,甩都甩不掉。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我仍然没忍住往江晚吟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片刻时间,江晚吟面前的案几上就多了两三个酒壶,而姚柏年那一行人不知还在同他说什么。嘴里不停,手里也不停地往前送。我看他眼睛已经开始泛红,想是酒劲上头还在强撑,仍然不肯对那几个人服软。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对我说的话:前是万丈深渊,后有豺狼虎豹;前无彼岸,后无退路。只能以命作抵,搏一线生机。

说的,不就是他的境遇?

想到这里,我背后竟冒了一阵冷汗。

江晚吟很少笑,多数时候对我的笑都是讥诮之意。可此时,他就算心中有怒火滔天、手中的酒杯有万斤之重,他还是带着那一点点僵硬的微笑。我心中隐约觉得不悦,似乎是见惯了他在我面前高傲自负的样子,此刻见不得他对别人的隐忍。大抵,是为自己不平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突然晃过一个影子——

当年温晁闯入云深不知处时,江澄一脚踢起三毒剑,剑锋凛然,半点没有畏缩的意思。从前,他是何等骄矜不羁的贵公子——连当时如日中天的温家都敢正面交锋。江晚吟的脾气不曾好过,只是如今却懂得了收敛。

我心头一紧,看姚柏年愈发不顺眼起来。

我想把十五岁的江澄找回来......

这念头傻得可笑,但我却在否认自己以前就迈出了步子,甚至都没有和轩哥哥说上一声。

曳地望仙裙长过脚面,步子碎的让我心焦。头上的白玉响铃簪泠泠晃着,耳边的流苏扫着我的面颊。我急得单手抱起裙摆,侧着肩向江晚吟的方向走去。宾客们的觥筹交错之声在我耳边只觉得喧哗吵闹,却又不断打磨我的执着——

我何来这一腔孤勇?我从前分明和江家没什么交情,我为何如此执着于一个已经留在过去的人?

丝质的长裙顺着手肘处滑落,我的步子亦是慢了下来。一点点地停在了纷繁热闹的人群外,想把心底的执念探个究竟。

细细瞧来,眼前的人还是江晚吟。他大抵......是我看不透也不了解的。

我刚想转身离开,却不想已经被他看见了。

“聂姑娘?”他一脸假笑地冲我举了举酒杯,又问道:“可是找江某有什么事?”

姚柏年那一伙人顺着他的目光一道看过来,眼神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只能把白眼在心里翻了又翻,脸上还是露出了客气的笑容,提着酒壶过去。既然江晚吟点名了,那我卖轩哥哥一个人情,帮他一把。

我迈着小碎步,矫揉造作地摆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走过去,对他们一一行了礼。然后提着手上的酒壶说道:“各位宗主见谅,晚辈这边上好的醉天仙饮完了,轩哥哥请我去再取一些。我一个女孩子喝了酒有些发晕,所以还得劳动江宗主来帮我搭把手。”

姚柏年是第一个搭腔的——快得江晚吟都来不及开口,“聂姑娘,这好说啊!你随便差遣一个家仆去取不就好了!何苦大驾劳动江宗主呢?”

另一个瘦一些的也跟着开口——我依稀记得,这是个什么欧阳宗主。“江宗主与我们相谈甚欢,这才喝了几壶!我们啊,得赶紧沾沾这新郎小舅子的福气——希望以后也能得此贤妻!”

我心里骂他老色***鬼,满口胡话,痴心妄想——儿子都有了还在这里说说说,也不知羞。姚柏年想是也觉得他这话说的不合适了,暗地里又是使眼色、又是用胳膊肘推他的。

“若是和江某喝酒能让各位沾些福气自然是好,但常言道这福气缘分都是生来注定的,生来是什么样的身份、天分如何、娶什么样的妻、得什么样的子都是天注定。除了个人品德心性可随心而改、因人而异,其余的都得自求多福啊!”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气得回头抽他——刚说了要他走,这下好,江晚吟这一开口让他们“自求多福”还能被放过?

眼看着他又要被那一群人围攻,我只能赶紧上去拦。想来想去有什么说辞能把姚柏年这等“流**氓”劝回去,最后发现,除了身份我好像还真是没什么能压他的。

这笔账我一定要好好跟轩哥哥和江晚吟算一算,我心里想着,伸手拦下了姚柏年要给江晚吟倒酒的酒壶。

“诶!姚宗主,我聂思琰站在这里呢!我可比他跟轩哥哥亲多了!”说着抬手给他们所有人都满上一杯——说是没酒了,但我这玄机壶是一般的东西吗?“你偏和他江宗主喝也不理我,这是看不起我?还是说,嫌弃我是个姑娘?”

这一群人连带着江晚吟都尬在了那里,呆若木鸡地看着我——姚柏年和欧阳宗主更是面面相觑。我站在那儿接受那一大堆人的目光洗礼,背后直冒汗。说实话,我也不理解我为什么给江晚吟出这个头。就算我哥哥交代了,我也实在是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就当是我责任心太强吧。或者,有英雄病也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我大哥的风范。

姚柏年那张胖脸立刻笑出了褶子,连连作揖弯腰,“不敢不敢,聂姑娘是女中豪杰,在下佩服佩服!那,咱们干!”一仰头,一杯酒下肚,还给我亮了亮酒杯。

我看着手里拿一小盅清液,心里直打鼓——酒我是喝过的,但醉天仙这种品级的,从前是沾也不敢沾。现在要我一杯干,我突然就怂了。

要不,我还是不管他了?

“姚宗主海量,聂姑娘年纪尚小自然比不了——干就不必了。”我惊讶地看向江晚吟,他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拽了拽。“喝一半表表心意就可以了。而且,姐夫的酒恐怕是不能再耽误了。”

“取酒这种事情何须麻烦江宗主和聂姑娘啊,叫个家仆去就可以了!”

我喝了半杯酒,只觉得喉咙和鼻腔火烧火燎的,强忍着没咳嗽。谁知道江晚吟在背后一拍我,我愣是一口气没上来,狠狠咳了一阵。

这下可不得了,我大哥、哥哥、轩哥哥全看了过来。姚柏年几个人的脸色立刻泛了白,那个从蓝家叛逃的苏涉更是过分——一把将我推到江晚吟怀里,拱手连连告罪。我们两个人就半推半就地离了席——江晚吟还被委以重任,带我去好好休息。

我觉得莫名其妙,干嘛要他带我去好好休息,我自己去休息不可以吗?一边尴尬地笑着给一路的人告罪,一边借着袖子的遮掩狠狠地掐江晚吟。结果他竟然反掐回来,还对我呲牙咧嘴。

等到了无人之处,我俩迅速分开。江晚吟更是过分,还十分嫌弃地拍了拍衣袖——跟个被登徒子唐突了的小姑娘似的。我不屑地在一旁扶着墙,用袖子扇风。心里直道他没良心。

我的酒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这醉天仙实在醉人,我虽没喝多少,可还是觉得有点发蒙。只是最让我烦恼的是江晚吟还在,我也不能太失风度。

想了想,觉得这四下无人,刚好把早上的事情和江晚吟说一说。于是我走到他身边,十分戏谑地说道:“江宗主如今也是即将弱冠的年纪了,这可不小了!”还拿出手绢来掩着嘴,一副做作姿态。“啧啧啧,江宗主这个年纪是该娶妻了!可有喜欢的姑娘?”

不等他回答,我就托着腮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看呀,虞姑娘就好得很!你看啊,虞姑娘容貌昳丽,修为高深,对江宗主又是倾心多年。还有啊,家世清白,眉山虞氏更是百年宗门——如今虽不比往日,但也是仙门百家中德高望重的一门。而且,你俩算是亲上加亲吧?”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当媒婆的潜质?”江晚吟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看着我。“怎么,你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还未定就来操心我的事?我若是没记错,聂姑娘明年也是及笄的年岁了。亲家定了没有?可有喜欢的公子?”

“江宗主言重了”,我在心里笑话他,“我大哥和哥哥都尚未娶亲,哪里用得着担心我的事!我还小呢,不着急嫁!倒是江宗主一个人治理云梦肯定很辛苦,没个主母怎么行呢?”

“你还真会体谅人!”

“哪里哪里”,把江晚吟哽这么一下我心里这个高兴,“咱们俩这也能算是‘过命的交情’,关心一下不算什么!不然,我帮你去说说!”

“住口!”

他骤然间变了面色,凶神恶煞地逼近一步。我被江晚吟吓了一跳,顿时收住了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我着实没想到,这事会这么刺激江晚吟。我看他把我利用的挺顺手的,还以为是随手打发——不是什么大事。谁想......

“是谁都不会是虞茗姬。”

江晚吟突然别开脸不再看我,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竟叫我说不出他究竟是何等心情。

“为什么?”

他皱着眉瞪我,“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我说不行就不行,又不是你娶!”

“不是,我的意思是——既然可以是别人,那为什么不能是虞姑娘?”

江晚吟那个白眼翻得我差点以为他要被我气得背过气去,我看他扶着廊柱的手上骨节直发白。我有点担心柱子被他捏碎了屋顶塌下来,我俩都得折里面。

“聂思琰,如果有一天你死了,绝对是蠢死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一定是被你气死的!”

“我的天!”我故作惊讶地捂着嘴,“我竟然有这么大本事!”

眼看着他巴掌举起来,我心想:完了,这回他真气急了——要抽我。

我下意识抬手去挡,还缩着脖子直往后躲,“我错了!我错了!江宗主!”半晌没动静,我身上也没挨着哪儿,我想他是不准备打我了。睁开眼却发现他已经走出去老远,我着急地提着裙摆跑过去——绝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江宗主,你别着急走啊!”我紧赶慢赶跑到他身边,还得跟上他的步子。“虞姑娘喜欢你全天下都知道啊!”

“她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她。”

这话听得我一愣,突然觉得江晚吟格外凉薄——就算你不喜欢,但也可以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我心里替虞茗姬不值得,明明是那样美好一个姑娘,怎么偏生就看上了江晚吟呢?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顿了片刻才骂我,“你怎么这么喜欢打探我的私事?怎么,你想嫁我?”

我脊背上顿时如同有电流窜过,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十分无奈地笑道:“不敢不敢,我哪里敢打江宗主的主意?”

可再一想,我怎么又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心里盘算一番,觉得既然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按江晚吟这么个人来说,如果真的没有,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说“没有”。但现在他选择了用攻击我的方式岔开话题,那保不准他就是心有所属——只不过,不是虞茗姬。

我用食指敲着下巴,故作深沉地说:“既然江宗主没有喜欢的人,那为何不娶虞姑娘?至少虞姑娘是真心喜欢你啊!你要是娶别人再娶到不喜欢你的,你们相看两厌,那多惨啊!”

江晚吟的脚步停住了,他那一双杏眼看着我,格外的安静。我从那双平日里凌厉万分的眼里,看出了不知从何而起的悲伤。今夜无月,江晚吟背后就是漫天星河。手里的灯火勾勒着他的轮廓,小小的光晕飘动在他墨色的瞳仁里。可我在他眼里,看不到一丝光芒。

他看了我良久才开口道:“说来你肯定要笑话我,但我的确是为了她好。”

江晚吟说的挺对,我的确想笑——但这个气氛我实在是不敢笑,只能忍回去。我咳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想法,可江晚吟却是感觉到了我想笑的意味,又凶巴巴地对我说:“再说了,我干嘛娶我不喜欢的人?!若让你嫁你不喜欢的人,你会嫁吗?!”

我被问住了。仔细想想,其实我并未深想过婚姻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见识到的婚姻就是姨夫和姨母,还有轩哥哥和江厌离。前一对恐怕是徒留悲伤和失望,后一对......让我莫名其妙,并不羡慕。我想,若我真的没有喜欢的人......

“若不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嫁谁都是一样的。”

江晚吟瞥了我一眼,有些轻蔑地笑了,“蠢。婚姻岂是儿戏,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轻许姻缘的。”

我被他嘲讽多了也就不在意这些,反问他,“那你呢?”

“不喜欢就不娶。”

“那你孤苦伶仃一辈子?”

“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同孤身一人又有什么区别?”他别开脸去,声音低沉,“你也说了,两个人相看两厌多惨啊——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你真的敢嫁吗?”

我心里觉得他说的多少有点道理,但这有道理在他那儿我就不服——“虞姑娘是喜欢你的,说不定以后就日久生情了呢?”

江晚吟冷笑了一声,但我却从那声嘲讽的笑意里听出了痛彻心扉,“我都说过了,话本子少看一点,没准以后你这没法救的脑子还能清醒些。”

看着江晚吟,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说自己是为了虞茗姬好。在一个离喜欢的人很近的地方,却觉得咫尺天涯。那样还不如天各一方,心里还能留有片刻的幻想。可转念一想,如此也格外残忍——一辈子的须臾大梦,若即若离,永不甘心。

“你若不喜欢她,为何不直言?”我轻声问道。现在我也是好奇,既然他真心不喜欢虞茗姬,也不肯娶她,那为何不把话说明白了——这样人家姑娘也可以死心了。

“有些话直说了才是真真伤人,不如不说。”

“你不说就不伤她吗?”

我觉得江晚吟这个人简直奇怪,一边利用和我的亲密让虞茗姬离他远点,一边又担心说话伤着人家姑娘——我还以为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呢!我万分不解地看着他,想求一个答案。

“虞茗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给她说好话?”

江晚吟这么一问我就来气了,这是人说的话吗?!什么叫帮虞茗姬说话!但转念一想,我这说的的确有点跑偏了,还得多谢他提点。我赶紧把话题转回来,

“江宗主,你早上对我那么好不就是为了让虞姑娘离你远点、别打你主意?”

江晚吟没回答我,但脸色看起来真是不怎么样。于是,我顺势继续,“你和别的姑娘当着她的面表现得很亲密,虞姑娘就不伤心了?我觉得吧,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他因为怕伤着我,不敢说不喜欢我。却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和别的女孩子很亲近,那绝对比直接告诉我更让我难受。而且,我还会想一刀捅死他。”

前面的话我觉得自己说的很公正,但最后一句是我的私心——我就想这么干。

“再说了,江宗主,不提你和虞姑娘的事——就是你什么都不说地把我当挡箭牌、还利用的那么顺手就很不合适!咱们现在把这笔账算清楚!”

话题一转开,江晚吟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猝不及防地出现了让人莫名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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