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聂姑娘是这点忙都不肯帮?这么着急就要讨好处?”
又来又来,我在你这招上折一次还能有第二次?我嫌弃地快走两步和他拉开距离,皱着眉看他,“你不要给我来这一套,没用!不是说不能帮你!但现在有一说一,这怎么算!”
他又恢复了那种极不耐烦、十分勉强、只能迁就的表情,“说说吧,你想怎么算?”
他怎么这么直接?我以为他至少要和我兜两圈,结果一点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我绕着手指、绞着手中的帕子有些不知所云。
“我数三个数,你不说我就当你不算了。”
“诶,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明明是你对不住我——”
“一!”
“你停下!”我着急地要伸手去捂他的嘴,“我再想想!”
他从我手里接过灯笼,然后一下把我扒拉开,“你别提着灯笼又蹦又跳的,我烧了金麟台,我看你跟谁哭去。”
“二!”
“江晚吟!你混******蛋!”
奈何他个子高,我如何也碰不到他的脸半分,更不要说捂嘴了。眼看着他的第三个数要数出来,我只能说出我脑子里能想到的最简单的算法——用钱算......
“帮你一次三百两。”“三!”
看我沮丧地塌下肩膀,他倒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行,就这么定了。”
我立刻觉得他要背地里使坏坑我,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发狠给自己涨涨士气,
“那江宗主,银子呢?这次的算清了,咱们再谈谈下次?”
“下次大可不必”,他又不等我,自己一个人提着灯笼就往前走去。江晚吟的影子落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烛火在灯笼里飘忽明灭,照着我的影子却显得孤单。两个黑影在墙上一前一后地走着,后面小一些的那个追得着急。
我看着那面被烛火照亮的墙,只觉得分外熟悉。不觉间脚步也慢了下来,想细细思考在哪里见过。江晚吟快走远了,灯光也暗了下去,眼看着我的影子就要消失在夜色里。
“你又在发什么愣?”
前面的影子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墙上的侧影只看得到他的嘴唇张张合合,而我的影子应当听不见声音的。一面墙,就是两个世界——明明只是影子而已,我却像是看着另一段故事。刚开始还觉得熟悉,但自从江晚吟转过身来,我便觉得这出戏是我未曾看过的。
“我......”想了想,我还是没问出口。从前是否认识这样的问题实在无意义,我们从前怎么可能不认识。但,有过交集吗?我赶紧摇头,毕竟在我的记忆中,江晚吟只能算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对他都没什么印象,他又怎么能记得我。“没什么。”
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已经来到了江晚吟所住的云曦阁附近——每次一和他说话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顾着把架吵完。我叹了口气,就算是我自己倒霉。现在已经不早了,我再于外面瞎转悠已然是不合适。既然已经把客人送到了,那我还是早回比较好。
“既然江宗主的住所已经到了,那我就先告辞了。”我伸手过去接灯笼,却被他躲开了。
“聂姑娘这么着急走?可是忘了还有东西在江某这儿?”我从未听过江晚吟有这么玩味的语气,只觉得背后发毛,脚下更是跑得快——灯笼都不要了,转身就要跑。没跑两步就被他拎住了后衣领。
我反手去推他,“你松手!不是,平日里好好一个人,怎么到了晚上就跟登徒子一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登徒子”,他哼了一声,“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把我的衣领松开,还顺手把我往前一送——害得我差点栽在地上。
“之前你托我在夷陵找的鸟我已经给你带来了,进来看看吧。”
我一听,立刻换上一张笑脸凑过去,“真的!那多谢江宗主了!刚才是我想多了,先道歉了,对不住您。”看他面色有所缓和,我又没忍住补上一句,“但也不能全怪我,你说你早点好好说不就没那些事了?”
江晚吟又瞪我,我只能低下头闭嘴。谁知道他这人一点都说不得,直接把我关在了门外。要不是我反应快,真要撞在那合拢的门板上。我气极却无处发泄,只能狠狠地锤了两下门,听里面没动静就颓唐地坐在了外面的台阶上。
怎么在自己家还这么憋屈呢?我撑着脑袋,看着天上的繁星,怎么也想不明白。
“你还挺执着的。”
一束光从我背后照过来,我回头看见江晚吟左手提着鸟笼,右手提着灯笼跨过门槛朝我走过来。“怎么,拿不到东西还赖在我门口不走了?”
夜风一吹,我的脑子又开始发蒙。他在一旁站了一会见我没起来,干脆自己也坐下来——我们两个就这么并肩坐在星河之下,谁都没出声。
江晚吟的腿比我长很多,所以他踩的台阶也比我靠下两级。我看着他的六合靴,上面还留着我早上踩下的浅浅的鞋印。心里没忍住,又踩了一下——只是这一次不轻不重,江晚吟也没理我。这下就算把今天晚上我帮他的还清了吧。
安静拉长了流过的时光,天上一道银带划过,蜿蜿蜒蜒向着远处延伸。我伸出手,描过头顶的星光。什么都不想,就这么看着春尽夏来的夜色。却又觉得这场景陌生,陌生到觉得这世界好似都不曾认识过。
已经临近初夏,兰陵早已没了暮春的余寒。夜色里有温润的暖意荡漾而来。许是酒喝多了也在发蒙,江晚吟没有再嘲讽我做什么傻事。而是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发愣地看着被他放在一旁的灯笼。我想,谁都不会知道我和他也能如此相安无事。
“啾。”“啾啾。”
我低头一瞧,见一只鸟儿在笼里被灯光吸引了,小声地叫着。我凑近了看——那鸟儿一身黛青色的羽毛在灯光下如镀了银一样好看,嫣红的小嘴,最妙的还要数它小巧的翅膀边缘有一圈极为好看的亮蓝色——这是一只极其难得的青雀。
登时我眼睛都看直了,“江宗主,听说这青雀飞得极快、神出鬼没、踪迹难寻,你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就找到的?”
“你猜猜看。”
他说话底气不足,低头拨弄着三毒剑柄上的穗子。我也只是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江晚吟突然之间和我对视,我被唬得往后一仰,险些倒下去。
“聂姑娘方才说帮我一次要三百两可还算数?”他笑得一脸得意洋洋,我只觉得心里不舒服,想也没想就回答道:“自然算数,这次的麻烦江宗主先给了。”
我瞧着他那一双弯着的眼睛总有种被骗了的感觉。江晚吟把鸟笼子提起来放到我手里,然后俯身贴近了我,“如此聂姑娘还欠江某二百两。”
我觉得自己的五官都扭曲了,“你讹我?我怎么就凭空欠你二百两了?!这鸟不是你寻来给我赔不是的吗!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羲和要是在身边,我一定现在就把江晚吟砍了——我深悔不听大哥的随身佩刀。
江晚吟倒是不慌不忙地摸了摸袖口,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来。他打开象牙制的扣环,从里面取出一枚青玉佩来。那青玉被雕成了聂氏家徽的模样,在江晚吟的手心里温润生光。
“这才是给你‘赔不是’用的。”
我的指尖即将触到那玉佩时,江晚吟突然五指收紧手腕一翻,将那只手举过头顶,用两只手指拎着玉佩的丝绦,神情如同在逗弄一只他豢养的狸奴。
我一生气竟然直接推了他一把,“不要了!”
“爱要不要。”
“喂!”我转身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将那枚玉佩夺过来,仔细地挂在腰间。“你要我们清河的家徽玉佩做什么?!还给我!”
“那只青雀我是受人之托,替你找的。你又没说要我一起送你,我自然不当那冤大头——你当我们云梦的钱都是树上长的吗?原本的五百两我都已经认了你胡搅蛮缠的三百两,你还要如何?”
也是我答应哥哥要给他带一只稀罕的鸟雀,而且,哥哥的生日也快到了——再过二十多天便是了,这么好的鸟儿我去哪儿给他找呢?一想到临行前哥哥期待的面容,我就偃旗息鼓了。只能暗自嘟囔着“切,小气。”
谁知道他老人家耳朵不是一般的灵,“那按正常是什一的利息——”
我发现每次和江晚吟在一起,只有我亲自动手才能让他闭嘴,我是说真的动手——我捂着他的嘴,赶紧说道:“江宗主,你最大方了。你看我一个小姑娘,你何必计较这个利息呢!再说了,咱们还算是亲戚呢!利息就免了吧。”
本来也就余下十两银子,他这突然蹦出来二百两是真的把我打得猝不及防。可江晚吟说的又不是没道理,我只能认栽。原本二百两就不是小数目,他若是把这利息也算进去,那我真是要变卖家当了。
我半个身子扑在他身上,眼看着江晚吟的脸就黑下来了。我只得赶紧先起来,偷偷用手绢擦了擦手,继续说道:“我才给轩哥哥送了礼,还请江宗主宽裕一段时间?”
“年底之前,算清。”
“好好好,多谢江宗主体量。”我嘴上道谢,心里记仇——明天我就跟姨母和他姐姐说!咱们走着瞧!
“行了,东西你也拿了,回去吧。”
江晚吟把灯笼往我手里一塞,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就进门去了。我又在他门前坐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来,刚走出去两步,腰间的玉佩相碰发出泠泠的响声。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转身回去用力地拍了拍门,“江宗主!”半晌里面也没动静,我干脆放下东西使劲锤门,“江宗主!你出来一下,我还有话说!”
下一刻,我拍门的手拍了个空,差一点栽进门去。手腕上一阵冰凉,我的手离江晚吟的脸只差了分寸。他把我的手一甩,十分不耐烦地抱着三毒,“快说快滚。”
“你为什么非得今天晚上给我?”
“因为我明天就走了。”
“明天......”我正要把他的话再重复一下,却突然如同被雷劈了一样,“你明天就要走?!你干嘛去?”
夜深露重,江晚吟被我烦的彻底没脾气了,用手揉着眉心万分无奈地和我解释,“你一天天‘江宗主江宗主’的没完没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江澄江晚吟啊。怎么了?”
“啊”,他一脸如梦初醒的了然,但因为太过做作显得有点不自然,“原来我的名字不是‘江宗主’啊!那你知道这个称谓代表了什么吗?”
“哦,你是云梦的宗主。”
“所以知道我走去哪、走去干什么了吗?”
我低下头,抽了抽鼻子,乖乖地回答道:“知道了。”
“知道了就快滚。大半夜的杵在别人门口吹风的你还是头一个——本来就不聪明,吹风发烧了就更傻了。快滚回去睡觉。”
话音刚落,门就嘭的一声关上了。我盯着那双轻晃的铜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提着灯笼、拎着鸟笼,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也不知为什么,拿到了这么多好玩好看的东西,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满脑子全是江晚吟明天就要走了,也才刚刚意识到原来他不是整天只会和我吵架、让我生气下不来台——他还有许多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离他格外的遥远。
笼子里的青雀“啾啾”地叫着,有些尖细的声音顺着长长的廊道飘了很远。我用手肘夹住灯笼的长柄,腾出手来摸了摸那枚请玉佩——冰凉冰凉的,和江晚吟的手一样。
甬道上只有我一个人,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仍是老样子。一颗颗的缀在天幕之上,远离红尘的纷繁。两旁的墙壁很高,我头顶的天空也只有那么一道。许是夜里的缘故,心中格外落寞而不知所措。我重新提好灯笼,往露华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半多些时,我恍惚间听到背后不远处有脚步声。但也只响了两下,很轻很轻。我顿时汗毛倒数——此刻大家都在前殿喝酒庆贺,再或者已经回房休息。今夜大婚,闹洞房的应该也不少,侍卫和侍婢肯定都愿意去凑热闹,巡防必定懈怠。若这时候有谁盯上我要下手,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立刻加快了脚步往露华殿走,手心渗出的汗弄湿了握在手里的手绢。我越走越快,若不是裙摆太长的缘故,我都要跑起来了。一路紧赶慢赶,不论我走得多快,我总觉得背后有个人跟着我。可那人分明能够追上来的,却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缀在我身后。
大门即在眼前,我拉起裙摆,一口气跑进大门。“阿沐!阿沐!锦儿!”
屋子里点着的灯光平复了我狂跳的心,我这么一叫可把一院子的人都吵醒了。阿沐和锦儿披着衣服跑过来,接了我手里的东西,对我嘘寒问暖。我顾不得那么多,赶紧让阿沐出去瞧瞧。
阿沐神色疑惑地带了刀出门,锦儿拿了件薄披风给我披上,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不停。
“我的小姐,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还带回来一只鸟啊?这要是给宗主看见了,咱们都别想好过。”
我拍开她,“怎么回事,阿沐都没说什么,你怎么先着急起来了?出了事不是还有我呢吗?罚也罚不到你头上!瞎着急!”说着我探身去看大门口,“阿沐呢?阿沐还没回来?”
锦儿把我的脸掰回来,硬塞了一盏酥酪到我手里,没好气地说:“才出去多久就回来!小姐还是先顾及自己吧!夜深露重的还在外面乱跑,若是着了风寒发起热来,看你怎么办!”
听着锦儿说我,又想起江晚吟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比锦儿说的难听多了。之前只觉得他是骂我、觉得我蠢得无药可救,现下再想来他的话里或许是有一两分关心的吧。我捧着那盏酥酪,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开心。
“小姐,外面的确没人。”
阿沐的眼睛和我碰了一下就别开了,我心底升起一阵疑惑,放下酥酪拉着锦儿就跑出去了。等出了大门我才觉得自己傻——就算真的有人,到这时候也早就走了。
可我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甬道——好像真能看出个人来一样。
星夜下,任何灯光都是多余。门口那两盏灯笼照着我和锦儿,在地上落下两道长长的影子。明明是一双,却依然孤独。我反手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铜钱,往黑暗处一扔,叮当一声轻响,夜色又回归了沉寂。
一阵清风吹过,只剩了我满头珠翠相碰的声音。一颗心在胸膛中砰砰跳着,最后也平静了下去。我垂下头,认命地拉着锦儿往回走。
最后关门之前,我仍不死心地回头看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些什么,只是觉得,那里应当是有人的。
可四下里依旧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我叹了口气,对锦儿说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