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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五章·长命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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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知阿沐绝不可能拖累他们,如此不过是客气一下罢了。

“阿沐姑娘刀法一流、修为了得,在女修中算是顶出色的一位。而且,性子也好。同我们一起夜猎,大家一同倒也融洽得很。”

“你们宗主没为难她吧?”

“姑娘哪里的话?”叶淳笑得眼睛都弯了,“江宗主哪里就和您说的豺狼虎豹一样了?宗主对阿沐姑娘很放心,夜猎放手让她去搏——不过也是留了心思的,必要时候会出手相助。姑娘大可放心。”

“那就好。”我满意地拍了拍手,“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江......你们宗主那个脾气,啧啧啧,实在是太差了。说话跟搁了辣椒粉似的,不呛人难受。还有他那不知道怎么着一点就爆、毫无耐心的性子,我也是怕阿沐哪儿做的不合适惹他不高兴了挨说。锦儿之前就给他说过一次——嚯,可了不得!那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到了现在见到你们宗主,远远看见就跑。绕道也得躲着走那种!是不是啊,锦儿?”

“不是,”锦儿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江宗主......江宗主他,性情温和、待人有礼、言辞委婉——”

“锦儿!”我不耐烦地打断她,“说瞎话要遭天谴的!”

就算是给叶淳面子,但瞎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你说谎的次数可数不胜数啊聂思琰,你如今怎么还没遭雷劈呢?!”

这熟悉到另我肝颤的声音吓得我是一个激灵停住了脚步,带着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的笑容着转过身,对上江晚吟一张黑透了的脸——这背后说人给人撞上可是太尴尬了。

我知道逃跑是没用的,跑了没两步肯定又被抓回来。于是我灵机一动,决定假装晕倒。

就在我准备白眼一翻倒下去的时候,江晚吟又说话了,“你要是敢现在晕倒,我就把你扔下水喂水祟去。我说到做到。”

我立刻伸直了腿,满脸堆笑地说道:“江宗主今日辛苦了,不如先回去喝杯茶了再说?”

谁知道江晚吟竟然不理我,就是顶着一张阴森森的脸,恶狠狠地看得我背后发毛。但我又不想认输——毕竟我说的都是实话,一点错都没有。于是,我也就睁大了眼睛、板起一张脸,反瞪回去。

我和江晚吟如此僵持了好久,就在我准备认输的时候,他突然就是一声怒吼,“都给我滚!”

我和锦儿真是如蒙大赦,转身就准备溜。走了没两步,又不合他老人家意了,

“聂思琰,”我的名字近乎就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让你滚了?”

“你不是说都给我滚吗?”我一转身,回答得理直气壮。

这下江晚吟的脸由黑转青,“你给我滚回来!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天都要给你捅出个大窟窿!”说着,等都不等我就快步往前走去。

我心里知道他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骂我一通,但我现在有比较要紧的事情要赶紧安排——他和莲花坞内弟子的午饭,还有下午要散出去的粽子。

“要不然你先去休息会?”我跑到他身前拦住他,“我现在有点事儿,没空和你吵。要不然,午饭后?”

锦儿和江澈缩在一起,用极度惊恐的眼神看着我。而叶淳则站在一旁,满脸的神思游荡。

至于我为什么不和江晚吟生气,那是因为我习惯了——他说话永远要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表达出来,永远不肯和你好好说话。就算是关心你,也要让你听着非常不舒服。和他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我已经掌握了他那一套莫名其妙的说话方式,甚至能够从他那炮仗似的话语背后分析出明确的意思——我简直是个天才。

“我说现在就现在!你就算是腿断了也得给我爬过来!”

“行,就现在。”我站定下来,“那你和你满门弟子就等着饿死吧。好了,江宗主请说。”

看江晚吟的神情,他应该是气得想用紫电抽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没抽我,甚至极力地压住了自己的怒气。

“办完你的破事来枕玥殿!半个时辰内见不到你的人,我就打断你的腿!”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也才意识到他仍穿着那件短褂和束脚的长裤。那头被束起的长发在他身后飞扬着,似乌云般翻卷而过。年少的江澄也许就是这样,他会在前一刻欢笑,后一刻暴怒,也会毫不犹豫地用语言刺向每一个人。

或许他生来就是如此的阴晴不定,并非只有江晚吟是这样,江澄亦是。

这样的想法吓了我自己一跳,我怎么能这么想?在我心里,年少的江澄永远都是鲜衣怒马,满目含花的明艳。就算我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那不是真的,但我仍旧不肯承认。

安排了好莲花坞内的事务,我摘了脖子上的璎珞圈、取了头上繁琐的珠花后便去了枕玥殿。

一进门我就感受到了江晚吟狂躁的怒气,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了——这要是等到他去找我,那真是没有好果子吃。

正殿里,江晚吟已经换上了宗主的常服,束着发冠,坐在书桌前批公文——仿佛一个时辰前那个举着绣球笑的少年不是他一样。

我乖乖地凑上去,笑吟吟地给他斟了一盏茶。

“江宗主,辛苦了。喝盏茶,消消气。”

江晚吟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我这个人一样。于是,我继续耐着性子说道:

“江晚吟?喝杯水。”

狼毫沙沙地划过纸面,寂静的殿堂里仍是没有一点回应。我彻底生气了,拿起装满茶水的茶杯,咣一下磕在桌面上。

“江澄!你聋了?!”

“你知道我不聋还敢光天化日之下说我?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啊你!你怎么不上天呢?!”说着,手就扬起来了。我吓得闭眼,使劲地一缩脖子,结果等了半天那巴掌也没下来。睁眼一看,他老人家的手搭在扶手上,满脸不耐烦地看着我。

“你说你就这点胆子、就这点能耐,还敢到处惹事?!没得别人把你皮都扒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用紫电把你绑起来在屋檐底下吊三天,我看你还敢!”

说完他也不动作,就那么干瞪着我。我肩膀缩得发麻,刚一动他瞪得更狠。我俩就这么僵持了一会,他愤愤地把那盏茶水一饮而尽,把那杯子往地上一摔,狠狠道:“干杵着一点用都没有!让开!挡光了!”

我叹了口气,准备出去唤一个家仆进来收拾满地的狼藉。结果刚走到门口,又给他叫住了。

“滚回来!谁让你走的!”

虽然我知道江晚吟的意思是“你再待一会”,但就这么被人呼来喝去我心里也直蹿火。

“江宗主,我是你姐姐请来帮你治家的。我不是你莲花坞的家仆,我姓聂是不净世的三小姐”,我顿了顿,然后猛然拔高了声音对他吼道:“我哥都没这么吼过我,你凭什么?!”

“你老人家要是说完了,本小姐就走了!”

说来也奇怪,每次我要走就能碰到各种事情给我堵回来。前一次是发现江晚吟莫名其妙怕打雷,这一次是出门撞上送饭的江澈。少年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我,“聂姑娘不留下用饭吗?特意让厨房将聂姑娘的份一应送来了。”

我冷哼一声,“我就算是饿死,也不敢在你们宗主的枕玥殿用饭。告辞。”

刚抬脚要走,我就听见江晚吟那欠揍至极的声音,“江澈,你别管她!让她走!我看着她还吃不下去饭呢!”然后,我扭头就回去了。

进门看见江晚吟已经到了偏厅的小桌前坐下,我便气哼哼地走过去,一下杵在他正对面的凳子上。他抬了一下眼皮,“聂大小姐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脾气差、性子爆、没耐性、遭天谴吗?怎么,不怕挨雷劈?上赶着渡劫成仙?”

我的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推着面颊,做出一个假笑,“江宗主还说我说谎无数要遭天谴,反正都要遭天谴,拉着你多挨几道雷劈值得。”

“无理取闹。”

“莫名其妙。”

江澈站在门口,等我们彻底吵完了才挪进来,放下食盒一溜烟就跑了。

我和江晚吟闷在饭桌前,谁都不肯先动手。最终,还是江晚吟的肚子先向我“屈服”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回荡在我耳边,我实在是没办法和他继续生气了。

我憋着笑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饭菜一一摆好,而后又拿了一双筷子塞进江晚吟手里,“吃饭!”

“气饱了!”

“那你别吃!”

“你离我远点!”

见他开始吃饭,我也就不再和他呛声。而是坐在江晚吟的对面,安安静静地跟他一起吃饭。

嘴里嚼着饭菜,我的思绪却飘了很远——

我确实有些震惊,我竟然可以和江晚吟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用饭。我记得,曾经我想留在枕玥殿用个早膳都是不行的,如今却可以出入自由。也不知道是江晚吟真的达到了信任我的地步,还是“屈尊”地在心里把我当成了朋友。不过,这两者从本质上来讲没什么太大区别。

我仔细地回忆着这一个月的日子,惊讶于每一天的变化。就在三月中旬,轩哥哥大婚之时,我和他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甚至互相猜忌、算计。我整天装着满腹的心思想坑他一把,他每天都挂着同样一张面具面对我。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心里走进了一个干净的如莲花一样的少年,连带着对江晚吟都心软了下来。而他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除掉了面具,整个人都变得生动、变得有了温度。

我甚至清晰地记得他表情的变化,不再是一色的冷漠。而是有了笑意,有了愤怒,细微的勾唇、挑眉、皱眉、抿嘴、咬牙、攥拳、闭眼、凝神,每一刻都像画一样地刻在我心中。曾经那个画中仙似的江晚吟,莫名就从画里走了出来,走进了红尘里,有了悲欢喜乐。

这感受究竟是何等滋味我亦说不清晰,但混乱之中我甚至忘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期待过“江澄”的出现了。

突然额头上疼了一下,我回过神来发现江晚吟又敲我额头。

“你再不回神饭都要漏出来了!我这枕玥殿的地不是这么给你糟蹋的!”

我懒得理他,明摆着要人好好吃饭却一定要说的那么难听。我算是彻底放弃要他好好说话的想法了。

“昨日夜里没盯着你,是又吃药了吗?”

我自知要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又是要吵一架,所以干脆换一个话题继续。江晚吟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仍是冷着声音说道:

“吃了。”

“我跟你说过了,那么浓的药吃了伤身,以后别吃了。我让人给你换成牛乳,一样有安眠的效果。”我隔着桌子看着他,只觉得他简直比小孩子更加难哄,脾气又倔又爆,还嘴硬的不得了。

“我也说了,不吃药睡不着。”

我又被他气笑了,“那前天晚上你吃药了吗?”

这下江晚吟被我哽住了,安安静静低下头去继续吃饭,也不肯再搭理我。

我心里又是气又是委屈,心想着好不容易给他哄睡着了,还假装不知道。这是得多烦我?

于是,这个话题也进行不下去了。我们俩一直安静到用完了午饭,我准备回去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口。

“聂思琰,滚回来。”

那声音平淡的,就像是他学会好好说话了一样。我彻底被磨得没脾气了,再加上早起、紧张导致此刻困意席卷,只得忍着哈欠转身和他说:

“是我不好,不该背后说你坏话。但你真的脾气爆,而且一点就炸。我和你说过要你好好说话,但你就是不听。我现在也不要求什么了,就这样了。那个药你好自为之吧。”

我着急回去睡觉,可江晚吟却像是给冰冻住了似的一言不发。站在那儿愣了好久,才重新开口。

“聂思琰,你过来。”

莫名,他的声音软了下去,听得我心里一个激灵,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甚至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

“伸手。”

只要他的声音没了那傲人的凌厉,我立刻就俯首称臣,像是着了魔一样任凭他摆布。

我带着困意,有些迷茫地伸出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那困得发麻的脑子缓缓转动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江晚吟不会要打我手心吧?

那只手突然就像是触电似地收了回来,没接住江晚吟手里递过来的东西。

我瞧着他手中拎着的那两根五彩绳有点犯傻,“这是什么?”

他倒是没再嘲讽我见识短浅,“怕你哪天蠢死了,今日龙舟赛赢的‘长命缕’,戴着让你多活两天。”

“你才蠢呢。”

定是我困得发蒙了,竟然都没明白他这是送我东西,只是觉得他又平白骂我。

“我真是,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你是怎么长到十四岁的?”

不由分说地拽起我的胳膊,江晚吟硬是把那两根长命缕套在了我的手腕上。

此刻,我们两人贴得很近,我一抬头就看进他眼睛里。在那片鸦色的深潭里,有一个小小的旋涡,里面翻滚这些什么,我看不清晰。

“江晚吟,我十五岁了——你记错了。”我抬起手来揉揉眼睛,“后天,五月初七我就十五岁了。我姨母都来信了,说那日要带我去求花签,你还没看到信吗?”

他瞪大了眼睛问我,“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晚上来的信,可是我找不到你,就忘了。”

“找不到就不知道多等一会吗?早晚我不是要回枕玥殿吗?你说你......我真是......说你蠢都说烦了。”

“那你以后都不要吃药了。”我困得直犯迷糊,答得文不对题,一股脑把心里的话全说了。“以后我每天晚上过来盯着你睡了再走——你那个药再吃下去,会傻的。”

朦胧之间,我似乎听到他笑了一声,“我就算是吃药吃傻了也傻不过你。滚回去睡吧。”

那天下午醒来之后,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别苑的。只是睁眼之后,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两条戴在我腕子上的长命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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