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后,我和江晚吟就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们俩没有像以前闹别扭一样地彻底冷战,而是照常见面、说话——只是,除了莲花坞内的事务,我们没有别的说的。
江晚吟又像刚认识时那样,每时每刻都显得冷漠而又淡然,任什么事都激不起他的半分反应。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蹦蹦跳跳地跑去枕玥殿找他说事,而后还会磨着他留下来吃顿饭——每次见面和道别,我也会行礼。我甚至,都不再反驳他了。
我想,他或许是真的无所谓。但我却不是——
我的确是每次都好好保持了面上的端庄和淡然,可每每走出枕玥殿我都会停下来听一听,他有没有像之前那样摔杯子。
回了我的小苑,看着后山时不时飞起的风筝,我便会想起那只被我收进箱子里的风筝——是江晚吟自己做了赔给我的。
的确,我得承认,和他闹别扭,我自己一点都不开心。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归期近在眼前的时候。江晚吟从前的好便一点一点地又出现在我心里,“逼迫”着我去相信,他并没有那一夜我见到的那么凶残而狠厉——他没有真的杀死那只猫妖。而我,也不想把这一次的事留到以后,更不想把我们之间冰冷又奇怪的关系继续下去。
在离别之前,这件事一定要解决。
我明白等他主动找我低头是没可能,但我又不知要如何去和他说。尤其是一想到那天晚上在莲花坞的大门前,他那个失望又愤怒的眼神,还有那句“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果然没几句是真的”。
起初,我并没有明白他究竟寓意为何。思考良久之后,我大概猜到他的意思了。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只要我们还是朋友,那我就会一直站在他那边,一直维护他。
想到这里,我十分懊恼地揉了揉头发。站在他那边又不意味着我盲目地顺从他,又不是见他执迷不悟还放纵他继续走进深渊!或许,真的得和他说一说了。至少得让他知道,我反对他对妖不加分辨的屠戮。但我一样不会放人别人对他有所恶意。
今日已是临行前的最后一日了,再不说,恐怕来不及了。
可我望着那渐淡的夕阳,和攀上天空的星河,心下仍有犹豫。
直到入夜后,夜风轻摇着虫鸣浮上浓绿的柳梢。我依旧坐在窗边,不知话该从何说起。
“二小姐,该就寝了。”
秋痕举着烛台走至我身边,她手中的蜡烛明明灭灭地晃着烛焰,一滴烛泪顺着烛身滑落下来,凝在了烛台上。
“秋姑姑......”
我抱着怀里的引枕,声音都显得委屈起来。我自然不高兴,秋痕应当也看得出来。
“我不知那日夜里小姐和江宗主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叹了口气,伸手将我从小榻上扶起来,“但婢子瞧得出来,这几日来,你们二人谁都不高兴。”
“江宗主是何等性子,小姐应当比婢子了解得更多些。要他自己来,恐怕是难上加难。”
“小姐既有心化解这次矛盾,那不如就一吐为快。”
“话说了、事做了,小姐便是问心无愧,往后想起来也不会后悔。至于江宗主如何,那便是他的事了。”
去枕玥殿的路上,我绕路去了趟厨房。出来的时候,怀里用鲜荷叶裹了几块香气四溢的米糕。
行至枕玥殿门口,只见两名带刀的家仆垂首立于门口。我心中一惊,想着江晚吟已经是防人防到了这种地步?可那二人见我走近,也没有要叫我离开的意思。他们就仿佛看不见我这个人似的,放任我走上台阶,推开了大门。
枕玥殿的正殿中仍燃着灯火,我探头看了看,却没看到人影。现下时辰还早,江晚吟应当不至于已经就寝了。想来,是又去后湖了。
我顺着廊道转了个弯,就瞧见江晚吟一人背着手,着一身广袖的宗主服,站在玉栏杆边。
屋檐下点着几盏灯,零星的灯光在浓郁的夜色里落在他脸上,反而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让站在拐角处的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去找他说话的时候。
微风拂过湖面,送来阵阵清浅的荷香。正在我想要说句话,热热场子的时候,江晚吟却是先一步转过身来。他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堪堪停住了。
“前几日见了我便吓得要跑,今日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这句似神伤似挑衅的话激起了我的勇气——
在江晚吟略带惊诧的目光下,我“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抓起一块米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怼进他嘴里。
他没有立刻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反倒是咂摸了两下嘴才问我,“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竟这样难吃?我竟不知道你来了之后,莲花坞的厨房也开始做这样无趣的吃食了。”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我心中气恼极了,完全不知该怎样和他说那一日的事情。只得愤愤地抱住一旁的玉栏杆,憋屈地吃着米糕。
“你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我凭什么不敢来找你?!”
“再说了,那一日我又不是被吓跑的——是那......”那句话在嘴边绕了几回,我才有勇气说出来,“是那猫妖要死了——若我再不赶紧把他从你面前带走,指不定就要出人命了!”
我知道我又一次狠踩他的善恶观念,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接受他雷霆万钧的准备。果不其然,我靠着玉栏杆一转身,便对上江晚吟一双冰冷的眼眸。
“我没再和你计较那一日的事,还放你进枕玥殿已经是莫大的宽容——你到了现在竟然还敢和我提!当真是不知死活!”说着,手上的银戒紫光一闪化作 一道长鞭。
我背后一凉,心中直道不好。我是想跑的,但凭直觉来说,我觉得若我现在跑了,那江晚吟恐怕会更加生气。而且,我们二人的关系怕是就此断裂,再难修复了。
如此一想,我只能顶着他刀子似的目光站在原地,故作轻松地跟他说:“江澄,你以后换个方法吓唬我。”
湖边的夜风微凉,可我的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可江晚吟却被我说得一愣,那阴鸷的眼神都散了几分,换上了略显迷惑的神情。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揍你?”
话里话外的恨意,但他说出来却是不解更多些。
“你算算,从我在夷陵第一次见到你开始,紫电你用的次数可不少了——半数是因为我闯祸。那你再说说,哪次真的抽我了?”我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一边继续绞尽脑汁地想说辞让他相信——他真的算是个好人。
“你之前还说要打断我的腿、要把我扔去喂狗,还说要把我在房梁底下挂三天,”我一边掰着手指和他“算账”,一边继续说道:“可是,你每次都没那么做啊!”
我见他的面色有几分缓和,嘴角甚至抽了抽。便又壮着胆子,往他那边蹭了两步。
“江宗主,你真的是个好人——你说是不是?”
“好人?”江晚吟的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乃至震惊和几分不轻不重的嘲弄。“你是在夸我?”
“是啊!说你是好人都不算夸你吗?”
迎接我的不是别的,又是江晚吟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
“聂思琰啊聂思琰,你说你怎么那么蠢呢?”
江晚吟手中的长鞭又化作了银戒,安安静静地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我被他笑得一头雾水,只能抱着怀里的米糕继续十分着急地解释道:“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认为你是个好人!”
“你看,你之前说不做甜粽子,但你还是让人去买了豆沙和蜜枣。你说你不去龙舟赛,但你最后还是去了,还送了我两条长命缕——我一定好好珍惜!还有你——”
“停!”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冰凉的紫电覆在我的唇瓣上让人颤栗。“别说了,你可住嘴吧聂思琰!我相信还不行吗?”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看眼角带笑的江晚吟,那双杏眼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牙似的,里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像是浓夜里璀璨的烟花。我那颗原本有些心灰意冷的心,又开始砰砰地跳动起来。
“我第一次见,有人夸别人是说‘你真是个好人!’。”
江晚吟见我不再说话,方才松开手去。他用手指捏了捏眉心,万般无奈地说道:“你说说,能拿你怎么办?”
“办不了就别办了,不为难你。”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见他神色缓和,我就又硬着头皮继续刚才的话题。
“江澄,”我捻起一块米糕,放进嘴里嚼着,让清甜的味道缓解我心中的不安。“你究竟为什么那般恨妖呢?还有那些邪魔歪道——若只是不走修仙之道的话,那也不代表着他们就都是坏呀。”
江晚吟沉默着俯身,和我一样倚着那透着凉意的玉栏杆,叹了口气。
“你终究是没被这江湖的险恶浸染过,你自然不知道什么叫恨。”他顿了顿,“像你这样的蠢蛋,最好还是别懂。免得哪天真的明白了,又要回去哭去。”
“那你告诉我吧。”我继续嚼着嘴里的米糕,鼓着腮帮子尽量装得天真无害一点——若不叫他说出来从前的事,我怕是这辈子都难解他的心结。
“我现在明白,以后就不会再难过了。”我煞有介事地对他点点头,“之后再碰到妖,我也会注意的,一定不会被骗了去。”
“哼!我凭什么告诉你?”江晚吟睨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那点小心思。“你以后被妖抓去吃了又如何?不在我云梦的地界上,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样说着,虽然明白是推托之词,但不免还是让人有些心凉。
“那我真是除了求你也没别的办法了。”我嘟嘟囔囔地给自己又塞了一块米糕,“那,我求求你告诉我吧?”
话一出口,就引得江晚吟扭头看我。而后,他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聂思琰,你是怎么做到,总是猝不及防地语出惊人的?”
说罢,不等我回答便继续说道:“罢了,告诉你也不无妨。”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我心惊胆战地听着江晚吟讲述他从江家覆灭到他重建莲花坞的简要过程。每每听到他命悬一线,我一个戏外人硬是能紧张得背后冒汗,连手里的米糕都忘了吃。
“我曾在路上遇见一老妇,拖着一条半残的腿和一个瘦弱的孙儿。”说到这儿,他的目光陡然沉了下去。我依稀感觉到,那次或许是他的善良被世间的恶所泯灭。“她求我帮帮她 ,我竟然同意了——我当时衣衫褴褛、身无分文、面黄肌瘦,和一个乞丐毫无区别。她究竟为什么觉得我能帮她呢?”
我的肩膀抖了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可却不敢说出来。
“那只妖,看上的就是我一身修为和失而复得的金丹。若非我警觉,恐怕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那天夜里明月高挂,我一个人在树林里徒手捏碎了那畜牲的妖丹和心。之后,吓得魂飞魄散,跑出去十几里都不敢回头。”
江晚吟转过头来看着呆若木鸡的我,翘了翘嘴角,“现在知道妖是何等东西了?知不知道以后在街上遇见不认识的人,不能随意靠近?”
“你......”我艰难地哽咽了一下,“失而复得是什么意思?”
江晚吟的神色陡然一凛,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莫名间竟口不择言——说出了哪一个外人都不知道,也不该知道的事。可他却没有辩解,只是神色阴沉地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知道江家覆灭后的一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江家的三姐弟甚至数月之内杳无音信。再听说,便已是江晚吟重建莲花坞,四大家族并举开始射日之征的时候了。
我感觉到胸口一阵酸楚的疼在上涌,烫得我胸口生疼、无法呼吸,连眼眶都跟着酸涩起来。我的双手在不住地发抖,无力的指尖一点点松开,手里仅剩的一块米糕落在地上,沾了灰尘。
“那几个月,究竟怎么了?”我的嗓音抖得不像话——一点都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求他告诉我真相。
我想知道,又怕知道。
江晚吟的面容开始一点点的模糊,连同他背后的灯影楼阁一起融化。温柔的风踏过湖面,在我与他之间流连着。我只觉得世间喧闹到了寂静的地步,唯独江晚吟像是彻底隐去了身影,不声不响,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
终究,是我先低下头去。两颗泪珠在我垂首的瞬间落在地上,留下落雨似的两滴。
“罢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别说——”
“逃出去后,我又被......”他的声音一顿,我的肩膀也跟着绷起来,“被抓回莲花坞......”
我想,这必定是一段痛苦至极的日子。不然,这短短的一句话为何要费他这般力气。可,我却没想到他最后的话,近乎是给了我致命的一击。
“被抓回来......”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化丹。”
我猛地抬起头瞪着他,除了哭,什么回应等给不了。
江晚吟也并未来安慰我,只是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泪如雨下。
从前,江澄是个骄矜的贵公子,身上的光堪比日月星辰。他似乎一直是那样,任凭旁人有多看不惯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他都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这样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竟也有一日被踩进了泥沼里,被作践得几乎神形俱灭。更叫我心痛的是,他是在家中、面对着父母和师兄弟的尸体,被化去了那颗金丹。
江晚吟日复一日地面对这熟悉的场景......
我突然间明白了他总是夜间不安的缘故——原来,莲花坞除过他少年时最为美好干净的回忆外,还封印着一段如此不堪的痛苦经历。就像梦魇一样,把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不知何时,我已经哭得蹲了下去,靠着栏杆,一个人在不住地发抖。
江晚吟仍然站在我面前,不言不语。我抬起头仰望着他——
他依旧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即使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乃至于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痛苦,都不足以压弯他的脊梁。
可他却在我的目光中低下头来,那挺直的脊背也一点点地弯下来。我惊恐地看着他,生怕他会出什么事。但他只是微微曲腿,用双手撑着膝盖半蹲下来,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柔声音蛊惑着我。
“你不想知道,我这颗金丹是如何‘失而复得’的吗?”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一下子伸出手,却只有指尖堪堪够到他的唇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