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我抽噎这说道:“我求你了,求求你,别说了。”
我想再等等,等到我以后足够强大,能够成为他安心的依靠的时候,再让他告诉我当年的故事。或许那时候,我除了哭,还能为他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去看他的眼睛,以为在其中会看到无尽的苦楚。可那一片鸦色之中,却是无以复加的平静,就像一潭死水一样,毫无波澜。仿佛他讲的是别人的故事,与他自身,毫无关系。
突然间我就不知道他是在骗我,还是真的已经痛到麻木而无所反应了。可我还是下意识地选了后者——
“疼吗?”
“什么?!”
我以为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可江晚吟却像是挨了烫似的退开两步,双眼中全是因为慌乱而起的惊涛骇浪。
“被化丹的时候......”
话我没有说完,既是戳到他的痛处,更是怕我自己又哭得没完没了。
他不回答我,却死抓着身旁的玉栏杆,直到指骨节发白。
突然之间,他的衣角似欲飞的蝴蝶从我身旁飘过。我噌一下站起来,拖着由于久蹲而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两步,拉住他的袖口。
“对不起。”我讨好地晃晃他的胳膊,“我不问了。”
江晚吟沉吟了片刻,又转过身来看着我。眯起一双杏眼说道:“你今晚来找我,总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吧?”
他提醒我才想起来今夜的目的,赶紧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在一抽一抽的声音中,努力地正色道:
“我知道江湖上真的万般险恶,但也并非所有妖都是恶——就像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善类一样。就像......温若寒。”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细弱蚊蝇,生怕掀他的旧伤疤。
“那些想伤你、害你的,不管是人是妖都该死。只是,那些未作恶的能不能留一下?”
“就比如那种你没有见到他作恶的,能不能放过他?”
“那我怎么知道,它从我眼前离开以后不会作恶呢?”
“你那么厉害,总该有办法的呀。”我着急地握紧了他的袖口,努力地思索着。
江晚吟却是一脸的不着急,也不催我快些说,像是很享受我这种着急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嗯,你那天不是给那只猫妖下了什么封印吗?”我回忆着他那天夜里说的话,“就是那种,做了坏事,会爆体而亡的?”
他却突然嗤笑了一声,微微低头和我对视,“你真的信了?”
陡然间我就傻了,懵懂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就信了。”
江晚吟皱着眉摇了摇头,而后一戳我脑门,“你说你蠢成这样,每次算账的时候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才有那样的头脑?”
“我那自然是骗它!”他极无奈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封印或禁止要分辨作恶或者行善,如何都要到‘元婴’之上才能做到——我不过是金丹上乘,还没有那样的实力。”
“那你——”
“不过是治了它的伤!蠢货!非要说明白了才能听懂,你说你的脑子是干什么用的?!”
“那你是救他喽?”我心里觉得有所转机,便又高兴地晃晃他的袖子。
“没有!”
“那你不治他会死吗?”
“八九不离十——流那么多血,你见过有谁不死的?”他皱着眉,神色有些鄙夷——觉得我实在是没见过世面,一点常识都没有。
“那你就是救他了!”我踮了踮脚,对他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我说嘛,你真的是个好人!”
“你不要再提好人这个事了!”江晚吟又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可我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我想,他对好人这个词,应当是不排斥的。
“你肯出手救他,肯定是觉得他没有造恶,又想着报恩,所以才没杀他吧?对不对?”
我趁着他还没有反驳,抓紧机会和他讨价还价。
“那不如这样,”我对他眨眨眼睛,“若是作恶的,你就屠尽。没有作恶的,你为了以防万一,就化去妖丹。如果是行善的,那求你行行好,放过他们吧。”
江晚吟冷哼了一声,“那你不如每日求神拜佛,让那些东西莫要遇着我。”
“哎呀,你听我说!”我一着急就扯他袖子,江晚吟估计也是和我说累了,都懒得理我,就任我扯他的袖子来回乱晃。“我这不是给你区分了一下吗?作恶的,杀掉。路过的,化丹。行善的,我说的是行善了,一只妖行善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总该放过他吧?你看,你真的是个心善的好人,就像之前那只妖,你明明可以杀了但你还是放过他了。你也不是全靠是否是人来区分善恶,你也是会心软的对不对?!所以,以后在动手之前,区别一下到底属于哪一种——不要错杀生灵啊!”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这句话没听说过吗?”
他仰着下巴,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
“可曹操......”我急得只想打转,江晚吟这个人真是倔强的要死!“可曹操,他,他,他——”
“他什么?”
“他......”我只觉得我脑子里所有的历史都被搬空了也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于是又“他他他”地说了好久,才把话接上。
“他建立的魏没多久就灭了。”
江晚吟被我这莫名其妙的答案说的一愣,竟然嘴角带笑地低下头来继续听。
“你看啊,那个,秦始皇——暴烈,滥杀无辜。虽然伟大,但是二世而亡。再说曹操,连最好的朋友都杀,他建立的王朝也很快就覆灭了。”
我一边说着,背后一边呼呼地冒着汗——生怕自己数到哪里就断了,说不下去了。
“你再看,齐桓公,还是公子小白的时候曾被管仲一箭射中——这可是大仇啊!但他成为国君之后,还是重用管仲。你看,齐国立刻就成了春秋霸主。还有,祁奚,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那是世代称赞的大夫。”
“你说你是江氏的宗主,是不是也该有个明君的胸怀?”
“你应当知道,仁善这个东西,我向来没有。而且,我也从不在乎别人究竟如何说我。”
“人言虽轻,却也是民间风向啊。你若是‘明君’的名声在外了,才会有更多人才向你这里汇集啊,是不是?有了人才——不管是文才还是将才,那都是你的收获啊。人才多了,江氏才会愈发兴旺对不对?”
说到这儿我都不得不佩服自己这几个月在莲花坞练出来的“好口才”和厚脸皮,这样毫无关系的事情都能被我说到一起去。
但若是能够把他从曾经的泥沼里拖出来,如此也是在所不惜的。
江晚吟看着我,一脸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的无奈神色。最后,只是轻哼了一声道:
“罢了,让你一回。”
我立刻高兴起来,顺势讨个好处。
“那,你不生我气了吧?明年,我还能来莲花坞放花灯吗?”
“那你以后还说话算话吗?”
突然被他这样一问,反倒是我一头雾水。我见江晚吟对我挑了挑眉毛,回想起前几天的事情,也就明白了过来。
“算话,算话。以前说的每一句都算!”我举起三根手指放在耳边发誓道:“只要咱们俩是朋友一天,我就一定站在那这边,永远都维护你!”
“那天也不知道是谁跟撞了鬼似的要跑。”他仰起头来假装回忆的样子,手指一下下转着紫电,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是谁家来的小骗子。”
我着急了,立刻抓紧他的袖子,又晃一晃。
“我当时,的确是怕那猫妖就那么死了——”
“又骗人!”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怂巴巴地低下头,可仍然不敢松开他的袖口。生怕我一松手,江晚吟就会转身就走。“我当时看着你,的确是有些怕的,还很生气。但之后,就不怕了,但还是生气。可是,可是我不是回去了吗?!”
“那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我是没有......”说到这儿确实是只能回莲花坞,但我仍不甘心。继续揪着他的袖子“可是”个没完。终于,还是江晚吟让步了。
“行了,我知道了,别可是了。没完没了的烦死人了!”
他抬了抬被我拽住的那只袖子,我以为他要走,立刻攥得更紧了。
“我拜托你,松松手!”江晚吟瞪我一眼,“你拽着我没法拿东西!”
我悻悻地“哦”了一声,才松了手。
他果然探手进另一只袖子里,从里面取出一只小锦盒来递给我。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没想到今夜来不仅没被一顿痛骂,还得了东西。
我将盒盖掀开来,里面赫然卧着一支龙纹簪子——簪子尾部尖锐,向头部处逐渐成龙身的形态,顶端出雕了一精细小巧的龙头,口中衔这一串珍珠。而那龙身上的鳞片,竟是用银丝一片片勾出来的,生动又不显厚重。
我惊讶地连道谢都忘了,只是傻乎乎地问他,“真好看!怎么想起来送这个?”
“你来了这么些日子,帮忙治理莲花坞——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微微偏侧了一下脸,我依稀见他脖颈上暴起几根青筋——江晚吟又要说什么为难的话了?
“再说了,你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那一刻,我耳边只剩下了他那一句话——所有的前嫌我统统不再和他计较,有他这一句话,我就会义无反顾地一直走在他身边。
“那可说好了,我明年真的还来——多的衣服首饰也不带走了,免得明年还带着麻烦!也免得你反悔!”
“我反悔?”他瞥了我一眼,“咱们俩中间,更能骗人的似乎是你吧?”
我正要反驳,却又被他打断了。
“明日什么时辰的船?”
“辰时过半就走。”
“我早上还有政务,恐怕没法送你。”
“没关系啊,反正还有清谈会和百凤山围猎,总还是能见到的。”我不自觉地对他笑起来,“还有啊,冬日的时候,清河有好多好吃的东西,你可一定要来!你来了,我都带你去!对了,中秋的时候,金麟台有花灯节——我每年中秋都在金麟台过。刚好你姐姐也在,不然你也去凑合一下?”
“其他的再说吧,中秋便算了。今日不早了,你赶快滚回去休息,不然明天误了船可没人送你回去!”
果然,第二日江晚吟没来送我。可我仍然不死心地站在码头等了又等,最终却是把江澈等来了。
我没管他和锦儿交换的那个依依不舍的眼神,待其他人退到了听不见我们说话的距离之外,我方问他有什么事。
“姑娘,宗主叫我带话说,叫姑娘一路上注意安全,不要顾着四处玩,要直接回家。还有,不要在路上停下来同生人说话,不然就算是有阿沐姑娘在也救不了姑娘的。”
这一番话,江澈必然也是美化了不少,这要是从江晚吟嘴里说出来,指不定多难听呢!
“就这些?”我疑惑极了,就这么几句话能让江澈单独跑一趟?“没别的了?”
“还有,宗主要我把这个转交给姑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圆盒递给我,“宗主说他名声向来不好,像姑娘这样贪玩的若是碰上了歹人,这东西拿出来还是有点作用的。”
“再者,这上面有可通过云梦和莲花坞结界的符咒——姑娘若想来,便可以来。”
我疑惑江晚吟为何不把东西在昨天晚上并我头上那支簪子一道给我,打开来却发现里面是一枚玉莲蓬——青翠欲滴的样子,十分好看。也衬他从前给我的那枚家徽。
忽然间想起,几个月前烈日炎炎的午后,江晚吟也是在这个码头上等我。可如今归去之时,只剩了我一个人。
岸边依旧柳浪莺啼,我走出船舱,坐到了艄公站着的船板上。暖风拂过,头顶一条柳梢忽然坠入我手中。
我抬头朝着莲花坞的方向望去,恍惚间见一袭紫衣的身影,银冠高束,芝兰玉树,长身玉立。
我握着手中的柳条,悄悄抬起手,很轻很轻地说道:
“阿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