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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水龙吟·其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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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聂氏有个三姑娘,名思琰。寓意,似乎是为了悼念她那位风华绝代的母亲。

仙门百家以及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小姑娘宝贝的紧——从小被聂氏与金氏两家千娇百宠地长大了。大家也都知道,以后谁娶了她,便是得了四大仙门一半的助力。

两载前射日之征,岐山炎阳陨落,江湖上也换了洞天。

聂蓝金三宗结义,金氏少宗主金子轩与江氏大小姐江厌离婚约如旧。人们都在猜测,金家究竟是何等手笔——竟将三大仙门都笼络在手。

牡丹花究竟会不会艳压群芳,谁也不知道。

云梦江氏这一任宗主,

姓江,名澄,字晚吟,号——三毒圣手。

佩三毒,戴紫电,任宗主时年十七。

温氏之乱、莲花坞覆灭、双亲逝去,凭着一身傲骨和最后的执念,江澄在动荡的江湖上重建江家,成了最年轻的家主。

两年前,江澄或许根本不会想到,也不屑于用这等手段去巩固地位。可高台上除了难胜的清寒外,世事亦更加纷繁错综。

江厌离与金子轩的一纸婚约看似牢固,实则如空中楼阁——江氏与金氏真正的关系依然若即若离。而那些依附于金光善的小宗门,乃至云梦地界内的姚柏年都敢在清谈会上给他摆架子。更甚,百凤山围猎中在背后尖酸他。

江澄知道他们不过是欺负他年少气盛、根基尚浅,家中又没有长辈坐镇,想由此揪他个短处来增长自己的实力。他可以忍,但终究要忍到何时,何时才能反击,却是不知道的。

算是老天垂怜他,终于在蛰伏了两年后让他抓住了机会。

江澄原以为金光善和南宫瑜两人之间,就算有再多嫌隙也终究是夫妻——两人该是一条心的。可现下他却发现,这两人根本就是貌合神离,各自为营罢了。

只要是有眼睛,谁都看得出来金光瑶是金光善的人——聂蓝金的结义,受益者也只是金光善一党。可,赤峰尊不喜欢金光瑶,江澄亦觉察到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在两个内部相互结缔的阵营中,他找到了丰满自己羽翼的机会——

聂思琰。

这小姑娘他印象不深,最早是儿时南宫瑜带着她和金子轩去拜访虞夫人。而后便是一别多年,除过清谈会上偶尔地点头,再无交集。

等江澄再次正眼看聂思琰的时候,她已然十岁了。扎着两个小髻,晃着轻响的银铃,尖着嗓子替金子轩那厮诡辩,还狠狠地推了魏无羡一把。若非她年纪小他太多,江澄就要上去动手揍她了。

之后的射日之征,两人只在安顿伤员之处见过。不过是匆匆地擦肩而过,江澄连聂思琰的脸都没看太清。

对聂思琰,江澄完全谈不上半分喜欢。在他们仅有的人生年华中,交际也不过尔尔。可现在,江澄退无可退——

联姻,是他最后的也是注定的选择。

江厌离和金子轩的婚期将近,江澄想着,关于聂思琰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江澄算过,聂思琰今年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顶多两年的时间便是及笄的年岁。而他再过一年多,也到了冠礼。

年岁相符,门当户对。

如他所料,南宫瑜属意这门亲事——就算她口风很紧,态度模糊。

但她有一个要求出乎江澄的意料,南宫瑜竟然要聂思琰在定亲前,提前治理一次江家——其目的自然在账目上。

江澄猜不透南宫瑜究竟意欲为何——是趁机拿下江家还是真的只是让聂思琰提前熟悉一番,抑或探一探聂思琰的心意,只能暂且答应下来。

但他心中很快出现了一个对策——活人便非定数,只要聂思琰偏向他了,那南宫瑜做什么都是徒劳。

虽然实施起来有难度,但他可以放手一搏。

晴好的夷陵,小院密会的温馨,还有那一袭突然出现的鹅黄......

江澄预计过无数种见面时的说辞,唯独没有这样的——

惊慌、凌乱、猝不及防。

聂思琰看他的眼神像是活见鬼,而江澄也觉得聂思琰简直活见鬼,更觉得她愚不可及——转身就跑这种事也只有她干得出来。

但江澄却错估了聂思琰的胆量,当他看到聂思琰带着扭曲的神情停下脚步来拦他的时候,心中除了一点点的赞许还有些许恻隐之情想要放过她们。

毕竟,这样愿意舍身相护的情谊,已然不多了。

聂思琰是个难缠的家伙,江澄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除了会嚎啕大哭和胡搅蛮缠,她还牙尖嘴利,甚至胸中有那么几分丘壑。

她当着江厌离龇牙咧嘴地回呛他,而后一转身就哭得气壮山河,把所有的错处全甩在他身上。还污蔑他弄坏了她的金雀钗。

江澄气得牙痒痒,手上的紫电噼啪冒着电花。

可他拿她没办法。

他原本想在夷陵就把这事解决了,但聂思琰显然有别的打算。

她一番盘算硬是把谈话的地点搬到了自己的地界上,江澄在心里称她一句小心谨慎。但终究是个小姑娘,没经过什么风浪,做起事来顾头难顾尾——

江澄连哄带骗、激将带吓唬地就让她暴露了真面目。

见她受了惊吓还强装镇定,骗起人来更是行云流水,江澄只觉得眉心直跳——南宫瑜和金子轩到底是怎么带的孩子,竟教出这样一个“大家闺秀”来。

不过她这飘忽不定的态度和叫人捉摸不透的心思倒是和她姨母一模一样。

江澄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装了回表面上的软弱蒙混过关。他和她装模作样地谈着条件,虽说最后没有任何损失,但江澄也没握住什么可以反制的把柄。在这件事上,他仍然处于绝对的弱势——只要聂思琰一句话,江家便是万劫不复。

他心情沉重地往外走,却给人拉住了袖口。江澄着实不习惯这样亲昵的动作,他嫌弃地抽回袖口,事情仍旧盘桓在心头。

可看见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江澄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聂思琰从某方面来说的确很聪明,但她偏偏有着一颗尚未涉世的心——里面还住着怜悯与同情,仍然柔软而真挚。

这便是江澄之后敢放手豪赌的,最大筹码。

那日下午金子轩找上门来,不轻不重地提了两句夷陵的事,又点了他有意提亲一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他不要在他妹妹身上打歪了心思。

之后,又是南宫瑜身边的凝霜前来,叫他晚宴过后在月下阁一叙。但他从语意之中听出来,聂思琰也是要去的。

他换下了宗主常服,穿上旧日里的剑袖轻袍,发带束发,清心铃在他腰间不声不响。这是少年江澄,才有的样子。

在露华殿门口,江澄碰上了鬼鬼祟祟的聂思琰。拌了两句嘴,聂思琰像是想起什么来就往门口急匆匆地走。江澄跟在她后面,却在门槛上给她绊了个正着。

看着聂思琰努力地憋着笑,一副计谋得逞的得意劲儿,江澄突然也骂不出来了。只觉得这小东西无聊又让人无奈,却并不是那么招人嫌。

江澄见她在偷偷地瞄自己,就知道已经向成功迈出了第一步。原以为会有那种戏文里的恶心情节,他甚至在心里做了一回心理建设,只等聂思琰开口。最后,等得江澄都不耐烦了,聂思琰还在发呆。

“你还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她开口就问他年纪。

和聂思琰说话,总是打乱江澄预计的节奏——被她带偏了十万八千里之后,才能勉强把话题圆回来。

他主动提起下午金子轩来访之事,原以为聂思琰会反驳他,结果小姑娘似乎是真心地抱歉又有点委屈的样子。江澄十分无奈,甚至都替她着急——分明早些时候还目光犀利,能一针见血。怎么到了晚上,就连如此明显的漏洞都看不出来了——就算金子轩找上门,那问题也是先出在他身上。

可聂思琰似乎十分执着于要替他保密这件事,说来说去到了最后,竟然直接哭了起来。

江澄登时觉得一个头顶两个大。

江澄见她一甩头弄,力道大地直接甩飞了簪子。而后,又是中气十足地一通辩白。终究,是江澄哑然了。

他不敢相信是江厌离先对金子轩说起,他宁愿是聂思琰记恨他而有意透露。看着小家伙在面前一抽一抽地抹着眼泪,认真地委屈着,江澄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歉疚。除了今日的误解,还有他 从头到尾对这个性情真挚的姑娘的算计。

可箭已离弦,他的确没有选择。

江澄知道小孩子好哄,但聂思琰如此好哄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一句道歉,就又成了她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问东问西,竟然还招认了自己在金子轩的盘问下说了实话——但那时在江厌离的透露之后。

可直戳江晚吟心扉的是她自以为是的算计——

在这一局里,聂思琰就像个傻子,完完全全地利用着自己对别人的在意。真怕以后她被人卖了还在笑着给人数钱,他想着。

那是江澄求也求不来的。他在意的人都离开了,最亲的姐姐有了比他更亲的人。自己真的,孑然一身了。

江澄想着仙门百家间的争斗,想着世间所有的恶意,只觉得聂思琰单纯到了愚蠢的地步—— 她有那么多人护着她,怎么就不明白那些人就算是自己受伤也舍不得她难过呢?

那一瞬间,江澄有个极其恶劣的想法——

他想劈开她的象牙塔,让她看看这世间是多么的肮脏和丑恶。

更何况,这是个利用她怜悯之情的绝佳机会。

他眼看着小姑娘眼神中的震惊慢慢变为难过和痛惜,甚至有了一丝心疼。江澄在心里轻笑着,他都破不了的局,聂思琰在这儿着急什么呢?

她只会不断地在他的引导下沉沦下去,最后变成他想的那样。

终究是,小孩子心性。

“就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天降祥瑞......”

江澄差点笑出来,只能感叹她是真的异想天开到乐观的程度。可那份不甘和悲伤似乎也被她这样的执着冲淡了,在月色下逸散着一点快意。

他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见聂思琰惊讶地感叹他修簪子的手艺精巧,江澄差点把真话告诉她——

那是他让江澈在金麟台下的小镇里找人修的,花了大价钱。目的无他,还是......

看着她蹦蹦跳跳跑上台阶,江澄跟在后面心情沉重。这是最后的抉择,只要他今日赴约,那他就是把聂思琰拉入了红尘、拉进了他的计划之中。

江澄没法道歉,亦不能解释,只能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告诉她:

“唯独杀心,是真的没有。”

若无聂思琰,他的目的如何达到?

月下阁里的一曲旧词,又让江澄忆起从前的莲花坞。

碧水、青天、芦苇荡。

小舟、渔歌、藕花香。

在那样悠闲的日子里,每日修炼,玩闹,射风筝,夜里归去还有一碗莲藕汤。那时的快乐数也数不尽,日子就像是要永远那样过下去。

在他明晃晃的记忆里,有父母、魏婴、阿姐......

在记忆褪色的尽头,江澄也依稀间记得与聂思琰的初见。

初秋的午后他躲在荷叶的庇荫处听母亲奏箜篌,一转身便看到小脸晒得通红的聂思琰,傻乎乎地蹲在灼人的炎阳下看着他。

之后,他便有了一条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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