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就是江澄心里那个似有似无、让我猜测不定的影子。
就是那个,我觉得在仙门百家都找不出的完人。
原来是她啊,怪不得江澄不敢说,怪不得江澄不敢承认。难怪,难怪......
我想起那一日晨起,我去宗主卧房找江澄,无获而归。却在他床榻上,靠枕边的位置见到一把梳子——雕花精细。
起初的日子里,我有时会发现他冲着西面发呆——一看就是许久。
原来,都是因为温情。
和温情相比,我确实是暗淡了。我怎么能,怎么敢,觉得江澄会有一些喜欢我——在他心里有个这样的姑娘的情况下,我是怎么做到如此自不量力的呢?
我那么痛恨温氏,厌恶魏无羡,想来他每次都忍我忍得很辛苦——恐怕连曾经所谓的朋友,都是他用来推脱的施舍。
我想起曾经的亲密,只觉得恶心。
江澄,你心里装着别人,却仍然不拒绝我的靠近——这样违心的事,你怎么做得出来?!
还是说,他真的完全把我当做了基石——连个人都不算?
温氏众人被乱箭射死,温情暴毙,温宁由于突然发狂被压入地牢处以火刑——这样一场大戏便落下了帷幕。只等着,明日围剿乱葬岗。
将姨母送回房中安顿好,我便带着锦儿和阿沐回到了露华殿。
秋痕开门见我神思恍惚,温柔地扶我在床边坐下,
“小姐今日吓着了吧?婢子听说行刑的场面血腥至极,小姐实在是辛苦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听见自己的一颗心在胸口跳着。可那里除了心跳的声音,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麻木的感觉如同一团棉花塞在其中。
“锦儿,去把装着玉莲蓬和青玉佩的两个盒子拿来。秋姑姑,你去帮我研墨。”
“小姐,你怎么突然又要戴——”
“我不是要戴。”我倚着阿沐的手站起来,缓缓走向书桌边,“这么久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想了许久,却也说不出什么斥责江澄的话——
就算是我心里那么怨他瞒下的真相,怨他的如斯凉薄,可我还是写不出一个字来斥他毫分。
我看了看那支放在妆镜台前的龙纹簪,最终还是没舍得。
还是怪我自己吧,怪我自己,咎由自取。
我挑了最细的狼毫,在一张小纸上落下四字:
承蒙关照。
“锦儿。”我将字条折好,并之前取回的二百两银票一起。我朝锦儿招了招手,把纸条递到她手中,“你来,把这个和那两个盒子一并交还给江宗主。”
“小姐,这种事你还是请秋姑姑去吧。”锦儿低下头推脱道:“我品级不够,拿不得这东西。”
我沉默地拿过她手里的一个盒子,打开来轻轻拨弄那枚小巧的玉莲蓬,
“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你当真不要吗?”我漠然地望着她,“以后,恐怕都再难相见了。”
“小姐!你这是赶我走吗?!”
锦儿的眼泪唰一下流了满面,双眼通红地瞪着我。
“我才不稀罕他!爱谁送谁送去——反正我不去!我也不走!”
说着,摔了门就跑出去了。
我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胸口一疼——我这是在羞辱自己,还是在轻看锦儿呢?
该还的还了,青雀死了,那个夏日也逐渐远去——我们之间的牵绊被一点点斩断,如今,是什么都不剩了……
秋痕略有几分疑惑地站在一旁,接到我的目光之后,会意地接过东西,走了出去。
次日黄昏时分,金光善集结了金氏的弟子和大量侍卫,和金光瑶一道准备前往不夜天。
这些天,因为江厌离的缘故,江澄一直在金麟台没能抽身回云梦去——那次大会后,听说他让江清回云梦传信,集结弟子门生在不夜天会和。大哥和哥哥也因为亲缘的缘故,一直在金麟台戴丧,尚未回到不净世。
有金光瑶和大哥在,我于情于理都该去送一送。
在去金麟台大门的路上,我碰到了江澄。他站在甬道的中间,夕阳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我的脚步慢了一些,想不出来该同他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我们之间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复杂到了我们谁都说不清的地步。更何况,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想到这儿,我放慢的步伐又变成了之前略有些着急的匆匆步子。我朝江澄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礼,便从他身边略过了。
身后有浅浅的脚步声,不近不远地跟着——如影随形。还是和从前一样,任我怎么跑,都甩不掉。
我抱着裙摆,踩碎了满地的残阳。金光映着如血的晚霞,在天边肆意地燃烧着。迎面而来的风中,已经有了一丝清淡的暖意和湿润。
在最后一个转角处,江澄的脚步声一顿,没有再跟上来。
前面,是站在门口处略交谈几句的大哥和金光善。
“大哥!”
我一路上跑得急,所有的委屈都堵在胸口,化作这一声呼唤。我一头撞进他怀里,伸手搂紧了他的腰,额头抵着大哥的胸口——眼泪就在那一刻流下来。
“大哥,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如果不敌,就——”
“聂氏的刀锋斩尽宵小——这浩然正气,如何不敌邪魔外道?阿琰,你不要太过担心了。”
大哥的手拂过我的头顶,声音沉着,却带着几分柔和。
“反倒是你,今夜要注意安全。金家的弟子门生尽数出动,就连侍卫都调动了半数之多——你和怀桑在夜间不要出院门,更要看顾好金凌。等事情了结了,我们就回不净世。”
“好。”
听到“不净世”这三个字,我只觉得像是在梦里才有的桃花源——不净世的高墙,可以拦住外面的浩浩纷繁。在那里,我只用当聂思琰就可以了。我可以每天跟着哥哥看花逗鸟,下棋品茶,或者画画扇面,被大哥发现了偷懒,再去禁闭室里抄书。
这样的日子,让我无比的怀念。
我终于可以从这勾心斗角的江湖里抽身而出,回去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我对金光善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向了金光瑶。
他的眼睛映着我小小的倒影,面上是熟悉却多了几分宠溺的笑容。对他,我的确担心,但不及对大哥和......
“瑶哥哥,”我朝他走近一步,“你,也要注意安全——不要硬拼。战场上兵不厌诈,就算耍点花样——只要是赢了,都是无所谓的。”
“好。”他注视着我的眼睛,嘴角陷下两个酒窝。“阿琰,你今日早些休息——等我们明日得胜而归。”
金光瑶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颔首道:“江宗主。”
我没有回头,只是微笑着走到了一旁——为他们让开了路。
江澄神色淡漠地颔首示意,却只字不语。
金光善见我们几人只是站在那里,任谁都不肯开口,便自己说道:
“时辰到了,那咱们便动身前往不夜天!”
他们三人鱼贯而出,江澄沉默地看了我一眼——
我依稀看到他的嘴唇轻启,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披风翻卷而过,我眼前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江晚吟......”
我的声音很小,呢喃之声被剪碎在晚风里。
可江澄却停下了脚步,风飘动着他的披风,他侧过身来,半张脸落在金色的夕阳里,玄鸦色的眸子被照成了剔透蜜棕色。他的手放在三毒的剑柄上,下巴微微昂起,两片薄唇抿在一起。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目光,直直落在我眼里。
他身后纷繁躁动的声音似乎都被挡在外面,我只听到初春的风声和流云飞散的声音——
还有云梦夏日里聒噪不绝的蝉鸣,以及端午那日隆隆的鼓声。
我们俩,分明已经无话可说了。
可我却不忍转身离去——不忍留他一个人。
江澄的衣角翻飞着,朝我疾步走过来。
我像是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一步都走不动。就算我在心中尖叫着要自己转身逃跑,可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朝我走来。
“江宗主!快些!”
金光善的喊声让他脚步一顿,停下了脚步。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来,继续朝我这边走过来。
“江宗主!”
他彻底停在了原地。
这样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让我看清他眼中的倔强和不舍——又在骗我吧。
我在心里提醒自己,聂思琰,引以为戒,你可不能再上当了。
他又执拗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最终在金光善的又一遍催促中妥协了。
江澄抬起头来看着我,面上带着极为凄凉的笑意,我甚至看见他眼中有了碎散的星光——
他抬起手,指了指脑后的位置,对我说道:
“歪了。”
我抬手一摸,果然挽着头发的簪子有些倾斜。等我再回望时,江澄已经转身离去——
金麟台的大门缓缓合上,将他的身影关在了门外。
去年春天,月色清朗,江澄曾亲手为我扶正绾发的金雀钗。
一滴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下去——
虽然知道这做法愚蠢至极,但我还是想再赌一把。只因他今日那个痛彻心扉的眼神,我就想压上我仅剩的筹码,再赌一次。
赌他这次会回来——义无反顾地朝我走来。
江晚吟,我信你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