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锦儿回到露华殿,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心中惴惴不安——这最后的腥风血雨,也未必就能换来江湖的半载平静。
金麟台的侍卫被调动了大半,此时本应是加强夜间巡防的时刻,却是人数寥寥。墙闱上的素缟仍在风里飘动着,晚风穿过甬道,发出阵阵哀嚎。空落落的树枝在风里晃着,惊飞了几只栖息在其上的乌鸦。
“秋姑姑,带着我的腰牌去传令。露华殿的侍卫分为三班,都把精神给我提起来。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硬闯者可就地处决,侍卫不必负责。至于违令者,杖毙。”
“今夜平安,赏金加倍。但凡出事,全给我陪葬!再让人在院墙外设下驱赶邪祟和镇守一方的铭文符咒,在金宗主归来前,这屏障不许撤掉。叮嘱各院,今夜戌时开始宵禁——除当班侍卫外,各院的侍从侍女不得随意流窜,违令者作叛变处置。今夜都安生些,免得有什么东西乘虚而入。”
“婢子知道了。”她接过我手中的腰牌,正欲离开,却又突然想起来些什么。“二小姐,婢子多嘴一句——不知夫人和少夫人那里——”
“芳菲殿和云菲殿本就是金麟台的两座正殿——修筑地基时就加上了上古的驱邪铭文。一旦启动,邪祟和外人想从外强攻入内完全不可能,不必担心了——你遣人去将屏障开启即可。”
“锦儿,你去姨母那儿,叮嘱凝霜按时给她炖安神汤。今夜唯恐不安,别惊着她了。告诉她我这儿一切都好,不必担心,也不必着人来看——让她安心养病,照顾好自己就行。至于江厌离那儿,”我厌恶地皱了皱眉,但一看到被哥哥举着吐泡泡的金凌,还是继续说道:“你让人把补品和晚膳送去她那儿,再着人送一碗安神汤给她。还有,送些菜品点心去云菲殿的小厨房,再点一位郎中去她那儿随侍候诊——带够常用的药草。任她是半夜饿了还是病了,都直接在园内解决,不要扰了外界,更不要违抗命令。”
“是。”锦儿颔首,有些不快地小声和我说道:“小姐,我听说江姑娘这些日子,每每到了亥时要在园中走动走动,你看这——”
“她爱走走去!”我烦得直揉太阳穴,“她是少夫人,我就是个代管的,我还能给她下禁足令不成?她身边那么多侍女围着,一个大活人还能怎么的?让她快点把病养好,她儿子我带算怎么回事!”
“聂思琰,你别总这么凶。这病去如抽丝,你也不能让人家好的这么快啊!”他一边举着金凌带他玩“举高高”和“抛高高”这两个无聊至极的游戏,一边继续说道:“再说了,阿凌这么可爱,带他玩多有意思啊!他要是被送回去,我还真的有点舍不得——不如你就让嫂......江姑娘安心养病,我们多带几日也可以。”
我横他一眼,“喜欢你自己生一个去!别总在我这儿添乱——带别人家的孩子算怎么回事?”
哥哥十分不满地冲我皱皱鼻子,当我转头瞪他时又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地和金凌说话,“你姑姑脾气太差了,不理她——小叔带你玩。”
我懒得和他计较那么多——看着墨色漫上天际,我只觉得心中愈发不安了。
我将羲和自刀架上取下,走出门外。手腕微微用力,使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在刀身上闪烁,刀灵被唤醒。我咬咬牙,割破了手指,将血涂在那枚被镶嵌在刀柄处的玉石上。
“以血为源,以魂相祭,刀灵听令——斩妖除魔,消灾除恶。镇守八方,平定四界。庇佑众生,至死方休!”
我将羲和深深插入露华殿的地面,裂纹向四周延伸开。金色的灵力逸散,渗透露华殿的每一个角落。
羲和有灵,若今夜有人危及露华殿中人的性命——羲和会以我的血液和灵魂为源,不断摄取力量镇守一方,斩尽妖魔和恶人,直到我鲜血沥尽、魂飞魄散。我修为不够,不足以守住身后的人,那就只能让羲和代替我了。
那一夜,我们几人皆在我的正殿内——
分明下午时分已经觉出了初春之感,这到了夜间却又觉得寒夜难耐。我的寝卧乃至书房,整座内都是灯火通明,尤觉灯花渐弱,似流星陨落。金凌在我床边的摇篮中安睡,可我们却是分外清醒,丝毫没有半点睡意。
锦儿和秋痕守在门边,心不在焉地绣着手中的刺绣。我和哥哥面对面倚在小几上,看月色清辉映入深堂。
“你不想睡,我也不困。”哥哥心不在焉地甩着手中的折扇,“那不如,手谈一局?”
我心烦意乱地看了他一眼,“你有心思?”
“没心思——但咱们俩干坐在这儿还能干什么吗?”
我无话反驳,只能默许了他的决定。让锦儿摆上棋盘——
还是我执青玉棋子先走,他执白玉棋子后行。
只不过,这一次,哥哥没再让我步数。
方寸纵横之间,青龙低吼,白虎腾跃——
青白交错,杀伐生死现。依稀谯鼓阵阵,烽烟茫茫,刀光剑影,阴谋阳谋,影影幢幢。
许是哥哥与我一样的心神不宁,一盘棋下得毫无章法。更香燃去大半,恍然已过四更,我们二人竟下成了死局——
龙尾缠虎颈,虎爪握龙心。
谁都动不得,谁都赢不了。
我们相对无言地看着这盘棋枯坐良久,黎明时天边落下冷雨一片,很快便看见了鱼肚白。
屋檐上,一滴水落在窗沿上,惊扰了安宁。哥哥方如梦初醒地挺了挺腰,笑道:
“收了吧——不必再下,已成残棋。”
手中的青玉子被捻得温热,我看着那一盘棋,只觉得熟悉。
“你让我了?”
哥哥盘腿坐着,胳膊倚在小几上,单手撑着下巴,手指一下下叩在面颊上。他沉默了片刻,抬眼与我对视。
他轻笑一声,说道:
“生死场上,有谁真愿谁无恙?”
哥哥这句话,像是给了我一耳光——那一瞬间,我好似清醒明白,却又好似震彻眩晕。
几声马蹄渐进,我便如闻珈蓝佛音的信徒,寻声而去。
推开门,湿冷的空气氤氲,墨色被灿烂的天光撞破。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大门猛然被推开——
金光瑶带着一身残灰血迹,形容不整地跑了进来。还未等我开口问什么,便被他一把拥住。他呼出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后颈,双臂愈发用力地箍紧了我的肩膀。
烟尘、夜雨、血腥气涌入我的鼻腔,他在我耳边低声地呢喃着,
“阿琰,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我愣了片刻,伸手搂住他的腰。眼角沁出了泪水——
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绝望至极。
但终究,我守住了金麟台。我所牵挂的人,也都安然无恙。前不久的噩梦随风逝去,如今天光乍破——崭新的时光里,终将岁月静好。
“快!来人,去告诉姨母——”
我话还未说完,却被一个守卫率先插了嘴。他神色不安,弯腰拱手,头埋得很低。
“回禀二小姐,昨日属下按您的意思恪守宵禁——”
“你下去领赏吧。”金光瑶抬手制止了他,“剩下的,我来说。”
他这样的话引得我心中一阵惊悸,反手握住他的胳膊,略有些害怕地问他,
“发生什么了?”
金光瑶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将我带到了露华殿的偏殿。他关上门,叹了口气。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中的无奈与担忧。
“阿琰,就在昨夜,嫂子她......”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随兄长而去了。”
我的心几乎是停跳了一拍,“你什么意思?”
“江厌离死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直直就要倒下去——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云菲殿的地基分明有上古的铭文符咒作为禁制,怎么可能有人闯进去?!江厌离死了?!这怎么可能?!
金光瑶托住我,将我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站在我面前,温暖的手心托着我冰凉的指尖,声音柔和地对我说道:
“昨夜誓师大会尚未结束,魏无羡便出现在了不夜天——一夜血战。嫂子却不知怎么会去到那里,她为了救魏无羡,替他挡了致命一剑——死在了江宗主怀里。而后,魏无羡走火入魔,坠崖时被蓝二公子抓住。最后,是江宗主将其一剑杀死,终结大战。”
“不夜天?”我震惊至极,惊慌失措地抓着金光瑶的手,难以置信地问他,“不夜天?江厌离去了不夜天?!她去了不夜天?!”
他拍着我的后背,试图安抚我不断躁动的情绪。
“阿琰,事到如今是木已成舟,你也不要太过自责——”
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千算万算,怎么就没想到她会去不夜天?!
我的心在胸口跳着,每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近乎震碎我的五脏六腑。
云菲殿的禁制若铜墙铁壁——任谁都别想进去。但我却忘了,里面的人可以出来。
她可以出来,可以出来......
我怎么没想到......
这些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冲击回荡,好似一座山峰压在我的身上——
愤怒、悲伤、痛苦一起在心里爆发。
我一想到那个在我房里安睡着的孩子——
他在睡梦中成了孤儿,一觉醒来便没了双亲。
就算我千倍万倍地爱他、疼他、照顾他,但他长大了,还是要和我一样被诟病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
江厌离,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阿凌是你的孩子啊!他有你一半的血脉,你怎么能把他独自留在这世上?!
最后的绝望如鸿毛飘落于山巅,却压垮了我最后一点的坚强。
眼泪如洪水决堤般涌出眼眶,我攥紧了金光瑶的手,痛不欲生地尖叫。
“啊!!!”
门外一阵骚乱,嗡嗡的喧闹声最终都被金光瑶柔和地制止。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口中又泛起了腥甜的味道。我轻声咳嗽着,有温热的液体从喉咙咳出。我抬手一抹,袖口又是一片殷红。
“阿琰——”
“没事,上次没好全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比起上次,这都是小毛病,不打紧。”我冲他摆摆手,“不用声张了,免得再吓着锦儿他们——我方才喊那一声,应当是惊着她了。如今江厌离去了,金麟台必定又是一阵乱——你我还是趁早准备丧葬事宜,不然到时候又是忙得夜不能寐。你也要当心,别累垮了才是。”
“阿琰!”金光瑶甚少对我这样严厉,他拧着眉头,神色阴沉,“你非要把自己耗得油尽灯枯才肯罢休吗?”
我看着他,嘴唇发抖,“瑶哥哥,阿凌没有母亲了......他——”
我闭上眼睛,可泪水还是在不断地涌出。
“他只有我们了。我若是不撑住,谁来照顾他?”
“阿琰,”金光瑶温暖的手轻抚我的后颈,“我还在。阿凌和你还有我——我们一起。”
我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我突然想起江晚吟——
江厌离替魏无羡挡剑,他看着最后的血亲死在自己怀里。想必,是绝望至极。
亲自杀死多年的兄弟,我不知道那一剑他下了多大的决心,耗尽了多少勇气——才能将自己的过往、自己近十年的记忆彻底杀死。
江晚吟,他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亲人离散,手足相残。一个人面对姐姐的尸首,杀死挚友的回忆——他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很快,他又要面对别人虚伪的问候和关心,再一个人回到冷清的莲花坞......
我直起身来问道:“瑶哥哥,江宗主呢?”
金光瑶的神色一沉,我立刻补上一句,“他是阿凌的舅舅,如今也该来看看他。”
“你......”他叹了口气,“江宗主此刻不在金麟台,暂时还来不了。”
“他这时候回莲花坞做什么——江厌离是金家的儿媳,丧葬事宜都该在金麟台举行。他此刻回莲花坞是有什么要事吗?”
我想着,若他一个人回莲花坞,那我得赶紧想个办法跟过去看看——免得他自己想不开,出什么事。
金光瑶别开视线,摇了摇头,“江宗主没有回莲花坞。他去不夜天的断崖下巡视了——他一剑刺死魏无羡,但生怕他坠崖后尚存一息,便执意去看一看。”
他的话如当头一棒——
此刻,我胸口那一颗心,仿佛都停跳了。疼到了再也没有任何感觉。
我输了。
我就像一个赌徒,已经是倾家荡产,却仍不肯罢休。
我就像沙洲里绝望的旅者,不断地饮鸩止渴。
我轻笑一声。我太明白江晚吟是怎么想的了——对他的了解,远超出了我所认为的范围。
我知道,他不是怕魏无羡没死,而是怕他死了。
他那一剑或许又是做给仙门百家看的,毕竟在崖边抓住魏无羡的,只有蓝忘机。如今他去崖底寻找,找的根本就不是魏无羡的尸体,而是准备寻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夷陵老祖,将他藏回莲花坞。
江晚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都不肯放弃魏无羡,根本就是身陷重围都要保全魏无羡——
就算他招致祸端,就算他让金凌失去双亲......
江晚吟,他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呢?
开解他的是我,陪着他的是我,装疯卖傻维护他的也是我,伤心至极都要为他担忧的还是我。
而他呢?
小时候他放弃的就是我,长大了他扔下的还是我。
江晚吟,他从来就不肯为我停留一次。哪怕一步,都没有。
他留给我的从来都只有消逝在岁月尽头的承诺,越来越远的背影,无数的谎言,和此生都难以消磨的伤痛。
犹记盛夏,惊鸿一瞥种情根。
他曾驾朝阳万顷,曾披黄昏方寸,曾揽星辰半卷,曾掬月光一捧——
如清风一缕,携荷香在我的生命里走过一程。
可事到如今,
纵我如何情深,都不愿再等。
让我们把这段缘分,做个了结吧。
金光瑶离开后我传了大哥手下的得力弟子聂宗辉,让他带人回不夜天,去崖底一起寻找魏无羡——一旦发现,不用回禀,就地处决,碎尸焚毁。又让他给江晚吟带话,说我邀他在金麟台的月下阁一会。
月下阁,大约是这段不知从何而起、强牵丝线的缘分初始之地。断绝,也该在那里。
我和江晚吟曾在月下阁合奏《凤求凰》——
世人皆知司马相如痴心一片,却不知其后亦有心变情改之时。
不然,何来卓文君声声泣血的《诀别书》?
终是,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如今,知音绝,夫妻分,手足断,阴阳隔,缘分尽,人分离,韶华不复,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