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张字条交给阿沐,让她尽快把上面要的东西找齐。又嘱咐秋痕,让她备好白醋和黄连水。
“锦儿,带上把小铲子,跟我去云菲殿。”
来到云菲殿的梨树下,我用铲子掀开被雨水湿润的泥土。被翻开的泥土泛着特殊的气味,春雨已落——春日就快到了。
锦儿挎着小篮子站在一旁,“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啊?”
“挖一坛女儿红——这次不用,以后怕是都没机会了。”
“小姐,你——”
铲子的尖端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我将罐子旁边的土拨开,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坛女儿红取出来——
用的是最为普通的瓦罐,封的严严实实,还扎着一条有些腐朽的红带子。
我把罐子放进锦儿的篮子里,盖上一层布。将挖开的土填回坑里,我站起来时,发现一旁玉兰树的花苞愈发鼓了。来时的路上,成团的迎春也有了要开花的初兆。
我抬头望着明媚的天光,
“故里逢春,不逢故人。”
原来,物是人非事事休,说的便是这样。
回到露华殿,我将后几日的事宜提前写好交给秋痕。而后,独自换了深紫色的窄袖齐胸对襟襦裙——这是我与江晚吟一同去月下阁那日穿过的衣裳,外加浅黛色的广袖,披上那件轩哥哥送的荼白色大氅。
锦儿替我绾了最简单的圆髻,我从妆奁的最里面一格取出那支龙纹簪,小心地簪在发髻上。
我独自在月下阁等了许久——
看窗外金乌划过天际,细数屋内更漏点滴。
那一壶酒,热了几回,又冷了几回。直到寒夜中将烬的星火都太过炙热,夜风在甬道上哭嚎诉说。
孑然独坐,发髻微堕——
终究是我不能放手洒脱,还是要一个人执着。
终于,江晚吟踏着第三夜的灯火,孤身而来。
他衣角残破,肩上带伤,衣襟沾血。面色惨白,眼下乌青,眼角嫣红,嘴唇干裂。发髻凌乱,就连常年干净的下巴都泛起青色。
我看到他,那颗麻木的心跳了一下,便又沉寂了下去——无知无觉。
可他的眼里却像是燃起了希望,那是在绝望没顶时看到的希望。
“坐吧。”
我不知道该对他用什么样的称呼,只能淡漠地点头致意。
案几布在高台之上,我俯看他疾步而来——
三天三夜未合眼,他是怎么做到走得如此快的?
江晚吟在我对面坐下来,他看着我,眼底是让我莫名的感情——
我再也认不清那是什么了,也不会再信他所表达的情绪了。
“你去找魏无羡了?”
江晚吟的视线挪开了——他每次骗我的时候,都是这副神情。
“夷陵老祖不死,仙门百家难安——我将他刺落悬崖,当然要去看看他死没死透。”
我笑了,伸手为我们俩斟上酒。
“那看来他是粉身碎骨了,”我直视他略微阴沉的眼神,继续笑得云淡风轻,“不然,你此刻怎么会坐在我面前,怎么会来赴这个约——你该在莲花坞想着如何安顿他才对。”
“聂思琰。”他的眉尖蹙了起来,“人是我杀的,你不要再妄自揣测——”
“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人一旦开始说谎,就很难不继续下去。”我对他笑得温和——甚至是从前,我都没有如此温柔地对他笑过。“江宗主,你还有多少谎言是仍然没有被拆穿的?”
“是你联姻的计划——把我当做垫脚石助你扶摇而上?还是你找人修的金雀钗?或者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
江晚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欲开口,却又被我打断了。
“没关系,我都不追究了。来,喝酒。”
我举起酒杯,轻声说道:
“一敬皇天后土,佑江宗主平安归来。”
他举起酒杯,送至唇边。闻了片刻便抬起头来,略有些奇怪地问我,
“你放了什么东西?”
“白醋黄连女儿红,怎么了?”我看着他,“这味道,江宗主该是喝过的吧?”
看着痛苦和悔恨在他眼中翻腾,我仍感受不到半点快意。
江晚吟沉默地看了我片刻,一仰头把那杯酒灌了下去。而我则笑着,把那一杯酒倒在了地上。
“敬皇天,敬厚土。”
“江宗主,女儿红味道如何?”
“入口醇香,回味无穷。”
“那再来一杯。”
“二敬江宗主得胜归来,斩获头功。”
江晚吟的目光陡然尖锐起来,略带几分阴鸷。就算不愿,他还是喝尽了那杯酒。而我又当着他的面,把酒倒在了地上。
“敬十二年前的江澄。”
“再来第三杯——最后一杯了。”我赶在他开口前,替他满上酒杯。
“三敬神明千万,佑江宗主阖家美满——”
“聂思琰!”
江晚吟一掌拍在桌面上,震翻了酒盏。
“你若要计较,便计较到底——我做过的事,我全都认了!是,我骗你的次数数不胜数。”他的神色逐渐狠厉起来,“但你敢说,你对我就坦坦荡荡、没有半点算计吗?!”
我心头一跳,背后渗出了冷汗。不待我细想,江晚吟便冷笑着继续说道:
“我一直很疑惑,去年夏天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多商人突然涌入云梦——还莫名其妙地带出了我私调关税的消息。怎么你就那么恰好地出现,又算计好了一样地给出那样周密的计划。”他隔着案几,俯身靠近我,一双杏眼闪着鹰隼般的凶意,“全都是你的手笔——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别说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好,”他讽刺地勾起唇角,“所谓‘你’借给我的钱,全部出自南宫瑜的钱户——”
“聂思琰,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无声无息之间就让我彻底受制与你姨母,毫无还手之力!就算你真的嫁进莲花坞,我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你怎么会以为,我真的敢娶你?!”
灯火明灭,我恍然间看到他眼角的嫣红愈来愈重——他眼中的受伤必定是错觉。
“我以为你会亲自解释,但你却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你觉得我欠你了,你可以要我还——但你不该打莲花坞的主意。”
说罢,他转身就走。沾血的披风扬过我的面颊,留下一阵被烟尘气息的荷香。
我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阵疼痛又开始绝望地没顶——
我受够了看着他离去。
既然已经是两两相欠,算不清,还不清。
那么,就算要下地狱,那我也要拉着江晚吟一起。
我站起来,用我曾在莲花坞对他撒娇的声音唤道:
“晚哥哥。”
江晚吟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月下阁内灯火昏暗,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走下台阶,一点点朝他走近。
他的面容愈发清晰起来——
又是中秋那日的神情,是明媚的笑意和浅浅的温柔,还有一点惊惧和惶恐。我看见他的唇角带着一点弧度。
此刻若是定格,便能百年成说。
那一夜戏子的唱腔声声锥心,灯火阑珊如烟花散尽,如今梦醒才知岁月不留痕。
“晚哥哥。”
又一声呢喃温吞,这个名字,曾叩我心门。
我反手去摸那根龙纹簪,指尖犹似那夜他肩上的余温。
过腰的长发散下,簪子落在地上,伴随着清脆的响声断裂成数节。
我与他擦肩而过,心中猜测他的失魂落魄能有几分。
可我仍难抑,不觉眼角落泪,因为只剩我孑然一身。
身后传来剧烈的喘息声,相随而至的便是身体与地面相撞的闷响。我的裙摆被人拽住,回过头,见江晚吟半跪在地上,扶着脖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聂思琰!你给我喝了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微微笑起来。弯下腰凑近他,伸手在他肩上一推,他便无力地倒在地上。
我俯身跪在他身前,温柔地看着他,“女儿红对了白醋和黄连——”
“只不过,我在白醋和黄连里,加了点东西。”我笑得灿烂,“这两样东西不仅气味大,味道也大——我可是一点都不怕你尝出来。”
捏住江晚吟的下巴,我在他恨意滔天的眼神中迫使他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抚上他如玉的面庞——
既然注定了要分道扬镳,那就让我放肆一回。
“柳眉杏眼,挺鼻薄唇——不得不说,江宗主,你生的很合我意。”我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勾勒他线条犀利的面庞。“嫁给你的话,我可不算亏。”
“你别碰我!”
他抬起一只绵软无力的手,想把我推开。却被我一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干脆直接坐在他胸口,用膝盖固定住他的另一只手。
“你都要死了还不安分点!”
我用力地掐着他的下颌,用力到他两腮的肉都微微向前聚拢。
“我都想起来了。”我歪着头,对他笑得灿烂。“我记得,你小时候就说要带我在七夕放河灯——可放了十二年,都没放成。你说,是不是,晚哥哥?”
他的神色一瞬间惊慌失措,但紧接着又被生硬的狠意所掩盖。
“你想起来又如何?你我两两相欠——”
“我又没说要如何。”我对他顽皮地挑挑眉毛,“你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动不动就流眼泪,而不是恶狠狠地瞪人。我觉得,当时该叫你小哭包,而不是晚哥哥。不过,如今改还来得及。”
“你——”
我猛然凑近他的脸,近到了气息交错。
我的心思,从未宣之于口过。如今我们谁都不信谁,那就当个笑话,说说看吧。
“小哭包,我实话告诉你——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爱你的。”
江晚吟的眼睛猛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中又依稀闪起了破碎的星光。
我一点点地凑近他,他将脸扭开又被我掰正过来——当我们俩的嘴唇近到了只差分寸就要相碰的地步时,他放弃似的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他羽扇一样的眼睫轻颤着,其上挂着雾气般的水珠。
我恶作剧一样地在他唇上喷了一口热气,迅速地退开来,在他愤怒又伤感的眼神中笑得顽劣。
“同样,我也得告诉你,小哭包。”我的鼻尖碰了碰他的前额,那里有我贪恋的温度。“我的确有那么一点爱你——”
“但,我不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你了。”
我没有再去看他的眼睛,而是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我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而后非常用力地收紧双臂——
熟悉的荷香萦绕着我,从前的回忆又如刀一般挤进心头。
这是我第一次拥抱他,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靠在他耳边,用气声轻轻地呢喃着,
“江晚吟,若非黄泉路上,愿你我再不相见。”
我松开双手,任他无力地倒下去——但他那一双杏眼,仍旧倔强地看着我。
“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和散乱的长发,“只不过是慢性毒而已——是什么你不用知道。反正一会你就会昏厥,我还舍不得让你痛苦而死——你会在睡梦中,走得安静。”
他的指尖勾着我的裙摆——和中秋那日一样,但我没有再多做停留。
走出月下阁,已经是黎明时分。
天色晴好,春风拂面,朝霞万里——
一片粉红自天地交界处浮起,漫天泛出桃花色。
我伸出手,任仍有凉意的春风穿过我的指缝。
“故人有诺三千许,却作春风唱子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