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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三十二章·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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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一战,伤亡惨重。

清河就在岐山脚下,大哥便带一众弟子门生,先回不净世安排——各家重伤的弟子都被送去不净世疗伤。剩余能经得起略远些挪动的,便被送来了金麟台。

听闻不夜天经此一战,残败至极,遍地尸骸——三日过去,仍在清理。

三日来,各家忙乱不堪,个人的琐事,所有人都无暇顾及——

哥哥留在了露华殿,一直没有接到大哥的消息。金光瑶忙得彻夜不眠,压根没时间管我这三日究竟去了哪里。姨母听闻江厌离去世的消息,吐血晕厥。大病来势汹汹,气息奄奄,只得将梁晚烟暂留金麟台进行救治。

魏无羡死了,但被他激起千层浪的江湖,仍是久久不能平静。

我自月下阁出来,慢慢地走回露华殿。一路上,墙闱上的白绫又加了一层,隐约间能听见不远处的院子里有凄厉的惨叫,和悲痛至极的哭嚎传来。

春日的天气变得很快,十几日前还大雪纷飞,如今的日光却已经染上了暖意。抬头看着愈渐明媚的日光,我只觉得浑身冰凉。

远处的天际云卷云舒,流云逸散,再过不到一个月,金麟台的天空中就会飞满风筝。而后,夏日里,后山的樱桃树会结满红玛瑙似的果子......

四季如旧,只是故人不再。

锦儿在门口站着等我,面色焦急又担忧。她捂着我冰冷的双手,泪光闪闪,欲语还休。

这三日在月下阁,我谁都没带——只是告诉了锦儿,可不许她同别人说,也不许她来找。

终究是我和江晚吟之间的事,容不得别人插手。

“小姐受苦了。”合上大门,她终于哽咽着出声道:“我这就去热一些鸡丝菜蓉粥来,小姐趁热用一些了休息。”

“哥哥和阿凌呢?他们两人,这几日都还好吧?”

“二公子和小金公子都好。”她似乎是想对我笑一笑,“我编了个谎话,把二公子晃过去了。只是,小金公子有些想小姐了——夜里醒了,我和秋姑姑一起哄他,都不如小姐亲自带好。”

锦儿了解我,她最知道该说什么让我更注意自己的身体——除过姨母和兄长,如今我最为牵挂的就是金凌。

“我知道了。”我会善自珍重,更加坚强。

屋内暖意融融,秋痕靠在金凌的摇篮边绣花。见我进来,立刻迎了上来。她的眼中有深重的倦意,可看着我的眼神也是遮掩不住的欣喜与安慰。

秋痕站在我面前,久久地望着我——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一样,目光温柔又慈爱。她颤抖的指尖拂过我的面颊,拨开我眼前的一缕碎发。

“婢子僭越——”

我走近她,靠在她的肩上,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多谢姑姑等我。”

“宝姑娘。”秋痕的声音在发抖,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后颈上,“你合该是被人护着的,该是——”

“没什么是应该的——我如今,也很好。”我走到金凌的摇篮边,看到他安静地睡在其中,睡梦里还蹬一蹬腿。我轻轻地晃着摇篮,“哥哥呢?”

“二公子近来休息得不好,每日都起来的迟一些——现在应当还在偏殿睡。”

“也好,免得他看到我这副模样。”

锦儿很快将一碗氤氲着热气的粥端进来,我尝了一口,倒也觉得味道不错——

两三日都没吃东西,我并没有觉得很饿。腹中空空,却又像是装着什么东西,沉沉的坠着。

小几上的棋盘未收,那局无人能破的棋仍摆在其上。日光透过窗纸洒落,双色棋子莹润生光,空中飘舞的浮尘朦胧双眼,似想将其掩盖,可死局却是欲盖弥彰。

我看着那青白交错的棋子,突然就明白了——

生死场上,有谁真愿谁无恙?

我和江澄,从在夷陵相遇开始,便成了死局。

一切的伊始,是他的谎言和我的算计。无声之中,便是硝烟四起,战火遍地。即使我们都在竭力掩盖一切的真相,但它终究是存在的。

我们便如这一盘棋,相互握着对方的死穴,却都在无望地奢望对方先行后退。

殊不知,任谁先动,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其实,没什么信不信的,毕竟所有的美好都不该存在——

夏日的盛景,是时光的错位,是偶然中最动人的错误。

家族牵绊,生死两较。说到底,我们都对彼此有所芥蒂。如果止步于盟友,或许还有会还的余地——只可惜,我和他,似乎都越过了原本该停留的界线。

我给他的真心太多了,他给我的信任也太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当曾经的岁月,都是旧时旧日的大梦一场。

好在,我还有所怀想——

至少,那个梦里的江澄,是被我亲手扼杀的。

我让他留在那如梦美好的过去,让他永远停留在那个蝉鸣阵阵的夏日里。

金凌的哭声惊扰了我的思绪,我赶紧咽下最后一勺粥,走过去将他从摇篮里抱起来。

床边的小盏里温着羊奶,我哼着歌儿,哄着金凌喝下去。而后,抱着他与锦儿一道玩耍。

“聂——”哥哥推门进来时刚好看到金凌靠在我怀里,伸手去够锦儿手里的银铃。他只得压低了声音问我,“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人都找不到!”

“外面都忙成那样了——也只有你还悠闲。”我笑着骗他,只愿他永远都不知道我这三日去了哪里才好。愿他永远都不要知道,他的妹妹是怎样的机关算尽才好。

哥哥皱了皱眉,满脸疑虑,显然是不相信。但他没有再多问,而是叫侍书出去传膳——睡久了,饿得慌。

这样的岁月静好,几乎让我忘了外面的兵荒马乱——我抱着金凌,听哥哥吃饭的空当给我说一说这几日他做的事情。锦儿在一旁不时插嘴,秋痕则眸中含笑地继续做女红。

光阴不紧不慢地从指缝间流过,就像儿时的风吹过树梢,飘动衣角——带走烦恼,而非徒增感伤。

院外的吵闹声打断了哥哥的絮叨,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这又怎么了?闹了几日了还没完事吗?!”

我却觉得释然,该来的终于来了——

江晚吟倒在月下阁,江氏和虞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把金凌交到秋痕手中,和锦儿对视了一眼——她去为我取了披风。而我,则走到哥哥身边,握住他的手说道:

“你若是睡不安稳,就去问梁晚烟要一张安神的方子。这样时间久了,容易日夜颠倒。”

他虽不明我究竟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却是有些惊慌地反握住我的手,

“你干什么去?外面闹腾成这样——”

外面的喧闹声愈发响了,还有渐近的脚步声。

“虞姑娘,这是我们二小姐的露华殿,您不能——”

“我有什么不能的?!”虞茗姬的声音尖锐,“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不过是闯一回她的露华殿罢了!让开!”

门被她一脚踹开,撞翻了一旁的坐地珐琅瓶——清脆的响声吓得金凌哭了起来。凉风卷过,哥哥却是“唰”一下站起来,挡在了我身前。

“聂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你最好还是让开,免得伤着。”

哥哥握紧了手中的玄铁扇子,仍旧站在原地,“虞姑娘擅闯我妹妹的露华殿,却说与我无关——这恐怕是说不过去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还请虞姑娘先把手里的剑放下。”

“虞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把剑放下!”

哥哥的脚步略微后退,却并没有让开。锦儿跑过去,却不敢对虞茗姬如何。金凌的哭声还在,我知道这件事只有我去才能结束。

我承认,此刻我心中是忐忑又害怕的——虞茗姬与我向来不和,我对江晚吟做了那样的事,我不知道她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来。

“聂姑娘,为人要敢作敢当——你当初既然敢给我表哥下药,你也该想到会被找上门来!你仗着自己有赤峰尊和金夫人撑腰就为所欲为,你当真以为这修真界无人敢把你怎么样吗?!”

哥哥又往后退了几步,反手过来将我拦在身后。

“虞姑娘,你不要污我聂氏的清誉——”

“那你就让她交出解药!”

我从略微挣了一下,从哥哥的背后走出来。

虞茗姬一身荼白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皮质的玄色蹀躞带。长发被银冠高束,手中执一柄雪亮的长剑——剑锋直指我哥哥的胸口。

见我出来,她的剑锋略微偏移,指向我的喉咙。我看着她,轻笑了一声,

“怎么?他还没死?”

霎时间,正殿内乱作一团——

虞茗姬一剑削断了一旁的红木圆桌,木块飞溅,撞翻了窗边小几上的棋盘。青白两色的棋子坠落,玉粉四散飞溅。

她一把攥住我的衣领,将试图拦住她的哥哥踹开,揪着我便往外走。

“聂三,我奉劝你一句——不要欺人太甚。你不救他,我就让你陪葬!”

此刻,我的心中分外平静。方才那一阵害怕已然过去,我只想让他们也体会一次我曾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未知与死亡一起,才是真正的窒息。

我宁愿相信曾经的江澄已经死了,也不愿承认我与他背道而驰,相互算计,芥蒂至深。至少,他与我回忆中的少年,是两个人。

远远我就看见江澈在云曦阁门口焦急地徘徊着,一见到我们,就发疯一样地跑过来。我见他越来越近的身影,轻声对虞茗姬说道:

“虞姑娘,你当真能受得了有人与你表哥‘死同穴’吗?”

虞茗姬气得眼眶发红,漂亮的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她恨恨地瞪着我,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剑柄。她灼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面颊上,可我却笑得愈发玩世不恭了。

“这么想杀我?”我扶着她那只攥住我衣领的手,“你若杀了我,便是你表哥给我陪葬了。”

“你不要脸!”

她一把将我摔在地上,我的左手蹭过冰凉的地面,传来一阵刺痛。

锦儿跑过来想要扶我,却是江澈抢先一步拽住了我肩上的衣襟。他见我摔得站不起来,便一用力将我拎起来。锦儿一脚踹在他腿上,反身抱住我,

“这是聂氏的三小姐!你们怎么敢——”

“我既做得出来,就没什么敢不敢的了。 ”

江澈看着她的目光沉了又沉,拽着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去。

云曦阁四处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可我却像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惶惶不知所措——

门口的侍卫见江澈拽着我,两柄长刀架在一起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江澈气恼地拽下腰牌,在他们眼前一晃。踢开那两把刀,推搡着我进了门。

这曾是我随意出入的地方,如今却要别人的腰牌才能过了。

眉山虞氏的宗主虞楠和他夫人一道站在榻边,江清和叶淳站在一起,担忧地望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呼吸清浅的人——

江晚吟平躺于卧榻之上,双眼紧闭,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样子,就像是是雪捏出来的人一般,稍一碰,就要化开。

见我进来,江清铁青着面色和叶淳一起,十分勉强地对我行礼。虞楠的神色不好看,但还是勉强对我颔首。而虞夫人,彻底当看不见我这个人。

我理了理方才被江澈拽出褶皱的衣衫,神色平淡地站在原地。没有要逃的意思,但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聂姑娘,于此,你没什么要说的吗?此事若非你所为,你大可以解释。”

我垂眸盯着地面,摇了摇头,“是我,但我没什么想说的。”

“阿爹!你还和她废话什么?!赶紧让她——”

“茗儿!”虞楠的眼中带着几分责怪,“不得无礼。”

“无礼?!她都认了,您还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

想来,虞茗姬是真的爱极了江晚吟——不然坚强如她,怎么这时候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表哥在不夜天的悬崖下找了三日——三日不曾合眼就为了百家平安!好容易回来了,不去休息,偏说要去一趟什么月下阁,任谁都拦不住!”她带着恨意的目光如尖刀般落在我身上,“深夜而去,黎明不返——若非我去找,都没人知道他倒在了月下阁!”

“江澈说了,是聂宗辉同表哥说了什么——那不就是她指使的吗?!而且,月下阁的侍从确认,那几个时辰,只有他们的二小姐在那里。”

“够了,”虞楠打断了她,“这些我都知道。”

“郎中已经按着脉象去配药了——阿澄脉象虚浮无力,气息微弱,灵力被封,体温寒凉。只是由于脉象太弱,药力混杂,实在难以诊出聂姑娘下了什么药。”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我,“聂姑娘,我外甥与你无冤无仇,还请你交出解药。”

我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粲然一笑,“此毒无解。”

“他是江家唯一的儿子——”

“轩哥哥也是姨母唯一的儿子。”

他被我这没头没脑的话打断了,颇有几分奇怪地看着我——像是看一个得了狂病的人。

“聂姑娘,我敬赤峰尊的英武,如今不对你如何。但你也要有个分寸,”虞楠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压制着愤怒的神色,“你若不愿交出解药,那就告诉我们你下的什么毒——就算无解,我们也要试上一试。”

“郎中没告诉你他过不久就会死吗?你这么执着地求我,不如赶紧把他晃醒了最后见一面。”

“你!——”

虞茗姬一把将我撞到墙上,举离地面。她的胳膊架着我的脖子,将我抵在墙上。

我的头在墙上撞得生疼,眼前发黑。脖子处被压得我阵阵作呕,气息从我的胸口一点点逸出,我疯狂地挣扎着——

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让他好过。

我看见眼泪从她的眼中流出来——虞茗姬哭起来真是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会跟她一起难过。只是她看着我时,凶狠异常,我难以因她而产生半点怜惜。

“聂思琰,你简直是寒凉至极——表哥待你那么好,你就如此对他?!”她的声音凄厉,每个字都写着她的心痛。“既然你不肯救他,那就一命换一命吧!”

江晚吟待我好吗?

的确是好,至少比待别人好上许多。可他也是伤我至深的人,从见到我开始的每一句话,近乎都是谎言。那些心动的瞬间,现在想来,实在是让人觉得可笑。

我待江晚吟好吗?

也很好。但我曾利用他的脆弱,机关算尽,也是真的。难道我没想过动用姨母的钱户会让他受制于人吗?我当然知道,但我却还是这样做了——因为我生怕他不肯让我走近。这样的做法,是我给自己留下的退路。

残棋难解——

掀翻棋盘就是唯一的解法。

虞茗姬被人拉开了,我一下子跪倒在地,侧身靠在墙上喘息——喉咙处如火烧般的疼痛,气流顺畅地涌入胸口,却堵得我难受。锦儿挡在我身前,拍抚着我的后背,为我顺气。

虞茗姬在一旁疯狂地挣扎着,狠命挥出一拳——

金光瑶被她打得闷哼一声,撞在墙壁上。

霎时间,屋内的纷闹静了下来——就连刚刚进屋的金光善都停下了脚步。

她那一拳,应当是用足了灵力。我看见金光瑶嘴角淌出一丝鲜血,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看着我,睫毛轻轻地颤动着,眼神一如往常温柔。他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嘴唇轻启却是说不出来半个字。

“啪”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虞茗姬脸上,打得她偏过头去。虞楠震怒地咆哮道: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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