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耳光打得所有人如梦初醒,我艰难地蹭过去,小心地握上金光瑶的手——
我不敢用力,生怕捏疼了他。
“阿琰......”金光瑶的声音虚弱,“我没事。”
我眼眶一热,泪水又要滚落下来。可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拼命摇头——分明都是我的错,是我意气用事,是我不够理智,是我肆意妄为,是我......
可这伤,怎么就伤在了他身上呢?
这时候,虞茗姬捂着被打肿的面颊,对她父亲冷声道:
“女儿长到这么大,从未放肆过。如今表哥命悬一线——连被下的什么药都不知道,您却还要被这礼数压着。”她的眼中泛着泪光,“女儿,当真是受够了。”
“杀人偿命,”虞茗姬的手握上剑柄,“今日,便请金宗主给一个交代!”
金光善见屋里不再有人动手动脚的,便抖抖袖子,踱了进来。他先去榻边,看了看江晚吟的状况,略微过问了两句。而后,站直身子问道:
“琰丫头,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我原本认罪认得爽快,但金光瑶和哥哥的出现却突然叫我后怕——我一人闹出的祸端,不止我一人来背负。被牵连的,还会有和我相关的人。
看到金光善,之前因为难过和伤心而失去的理智才一点点回到我身上——我怎么能如此鲁莽?!江晚吟他骗就骗了,伤就伤了,这难过总会随着时间过去的!我怎么,能给金光善一个这么好的,收回权利的由头?
“我......”我的声音堵塞在喉咙里,心中起了退缩的念头。但此时诡辩,我却只字难言。
“怎么犹豫了?”虞茗姬冷笑一声,“方才认罪,不是认得爽快吗?现在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赤峰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你住口!”哥哥一把甩开江澈,“我们清河聂氏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说!就算小妹犯错,自有大哥和姨母说教——用不着虞姑娘来越俎代庖!”
“赤峰尊远在清河,还请金宗主做定夺。”
事情闹到金光善那里,无论如何结束,我都不会有什么好处——现在,我只恨自己的冲动。
金光善不敢轻易让我死,但他会不会借此获得更多好处就不好说了。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我如实招认一切。事情牵扯了江晚吟——虞茗姬的情绪激动,她必定会率先开口。心乱则容易有漏洞,总比金光善滴水不漏强。
我的手逐渐收紧,金光瑶感受到我情绪的变化,关切地看着我。
我又是后悔,又是害怕。但我别无选择了——
“是我做的。”我盯着哥哥的眼睛,只有看着他,我才不觉得那么害怕。
哥哥亦没有让我失望,他听到我如是说,并没有震惊或者震怒,只是继续安静地听着。没有试图开口为我辩驳,也没有要打断我的意思——他看着我,眼神中是最为坚定的信任。
“但我没有下毒。”
“你休要胡说!”虞茗姬想要走近,却被哥哥拦了下来。“她分明说‘此毒无解’!如今见了金宗主,却知道害怕了!你莫不是就想要我表哥的命!”
我之前满口谎言,大家都信以为真。现在我肯说真话了,却再没有人信了。
“我只是下了温柔散、安眠的药和使人发哮症的药物。”
“我表哥修为高深,你下这些东西他怎么可能闻不出来?!”
“我在酒里加了白醋和黄连,盖住了药的味道。安眠的药物是我向梁姑娘要的——她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因为我常睡不好觉才给我的。”
“就凭这些东西,如何能让他恍如濒死?!”
“我加了五倍的药量。”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只有哥哥一人平静如常。他玄色的眸子看着我,里面略有几分惊讶而已。
“你好狠的心!”虞茗姬咬牙切齿地说道,“快!去请梁姑娘来!若你有半句假话,我就算是死,也要带上你一起!”
金光善刚要开口,果然还是被虞茗姬抢了先。她跪在金光善面前,深深叩首,
“既然犯错,自然该罚——聂姑娘虽未下致死毒药,但让我表哥受辱至此,总不能随意揭过。”
金光善颇有些为难地看着我,抚了抚手掌,说道:
“琰丫头,你说说看,这究竟是为何?若有因由,我们可减罚。”
为什么?
我看着金光善,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结冰了——他这是在逼我赌啊。
赌虞茗姬要的惩罚的轻重,赌我不肯言说的真相。
若我说了,江家的秘密被宣告天下,连带着虞氏也要遭难。可若我不说,虞茗姬又要做些什么呢?
我抬头看着金光善,他慈爱的目光深处是疯狂的探视,想从我这儿挖出他走上权利巅峰的钥匙。
我不能说,但我真的害怕。
我想免这一顿皮肉之苦,可我也不能把他送上高台。
“阿琰,”金光瑶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究竟是为什么?”
我求助似的看向哥哥,他立刻明白过来。
“我今夜便带小妹启程回不净世,禁闭一年,以思其过。”
“禁闭?!”虞茗姬近乎是笑出了声,她嘲讽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关她一年便能抵我表哥受的罪了吗?!你妹妹是娇贵的千金小姐罚不得,那我表哥就不是金贵公子吗?莫非,他就该让你们任意作践吗?!”
“既然金宗主舍不得,聂公子又不明是非,那我便给聂姑娘做个样子。”
“方才是我动手在先,请金宗主责罚。”她的额头贴着伏在地上的双手,“但聂思琰有大错在先。虞熙请愿,受戒尺五百,聂思琰同罪!”
我的脑袋嗡得一响——
五百戒尺,虞茗姬有深厚的内力扛着,恐怕都得养伤月余才能好。我的修为不及她分毫,这五百戒尺下去,就是非死即残了。
“茗儿——”
“我看谁敢!”
梁晚烟率先绕过屏风,向屋中的长辈行礼。而后,姨母由凝霜搀扶着走出来。她面色惨白,走得很慢,气息不匀——一路走来已经耗费了她许多的体力。
“赤峰尊不在,这如何罚也该先问过我才是!”姨母命芸儿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由锦儿扶到她身边。她将我护在身后,又招了哥哥来身边,独自与一众人对峙着。
“宝丫头做事一向稳重,必定有难言之隐才会如此——你们当等江宗主醒来,问问他才是。若他也不肯说究竟是为何,那就是他有错在先——没有罚宝丫头的道理!”
“南宫瑜!”虞楠上前将女儿拉起来,“你不要胡搅蛮缠、颠倒是非!茗儿本就是为阿澄鸣不平——阿鸢若还活着,必不会让你如此对待她的儿子!”
“阿鸢若还活着,自不会让她儿子做出让别人给他下药的事!再说,宝丫头若有意害他,下这些没用的药做什么?!反正会被人发现,怎么不一包鹤顶红送他上路?!”
“南宫瑜!”金光善的声音叫人听了就冷到骨子里,“你不要得寸进尺。事是琰丫头做的,若是不罚,难平众意——也会叫仙门百家觉得我们金氏偏私。”
“五百戒尺,非死即残。”姨母的声音决绝,“我不点头,尔等何敢!”
“那个,梁姑娘!”哥哥突然开口道:“你看,江宗主如何了?”
梁晚烟进来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去了榻边为江晚吟诊脉。此时,她收了垫在江晚吟腕子上的手帕说道:
“江宗主身体并无大碍,也没有中毒。只是误用了温柔散被封住灵力,而我所制的安眠药物药力强,使人发哮症的药物剂量又大,再加上多日劳累、大战消耗灵力,才致使脉象虚浮微弱,体温寒凉——恍如濒死。”
“虞姑娘、虞宗主不必着急,我这就施针。”
我略微侧了侧身,从姨母的肩膀边看过去。
梁晚烟打开医箱,从中取出卷囊展开,抽出五根银针,分别扎在几处不同的穴位上。银蓝色的灵力自她指尖流出,注入银针之中。很快,一股污色便聚集在江晚吟的指尖处。
她收了灵力,抽出一把小银刀,放在火上一过。待刀尖处的红热散去,便挑破了江晚吟的手指,将流出的淤血放进一旁侍女捧着的杯子里。
拔出银针,就见江晚吟的眼睫颤了颤,逐渐苏醒过来。
虞茗姬喜极而泣,扑倒床边想要伸手,却又生生抑制住了——只是捂着嘴,无声地流着眼泪。她的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我赶紧缩回了姨母身后,免得被江晚吟看到。
虞氏及江澈等一众人围上去,对江晚吟一阵嘘寒问暖。见此情景,姨母便想带我和哥哥离开。
“金夫人留步。”虞茗姬的声音冷淡,“表哥醒了,但不代表聂姑娘的罚就免了——”
哥哥的反应却是快了我们一步,“既然江宗主醒了,那该怎么罚也是他说了算——与你有何干系?”
“聂......”江晚吟的嗓音嘶哑,他顿了片刻——想来是直呼我的名字习惯了,而后继续说道:
“聂姑娘来做什么?”
“不知她给你下的什么药,自然要带来审问。而且,给宗主下药乃是重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一顿罚,必须有。但奈何金夫人不讲道理,拦着不让。”
“是该罚。”江晚吟的声音平淡到没有一丝起伏,我与他终于成了陌路。
我的心在胸口咚咚跳着,不知他又要提出什么刁钻的惩罚——
哥哥这一把是真的在赌,毕竟如果江晚吟也说打戒尺五百,那我就是真的插翅难逃了。
“跪祠堂自省三日吧。”
“表哥!她给你下药时可是毫不手软——你只这样罚她?!”
“阿澄,这惩罚的确轻了些——若是如此,以后不是人人都敢欺你江氏?”
“江宗主都说了,就这么办吧。”一直保持沉默的金光善突然开口道:“那明日我便遣人送怀桑和琰丫头回不净世。琰丫头累了这么些日子,也该休息了。好好静心思过,也是修养一番。”
“金宗主,你——”
我突然明白了金光善的意思,他这是在夺权——
姨母此番护我,已经是拼尽了全力,也给了金光善更多排挤她的理由。如今她重病在身,又当着这么多人偏私于我,就算是我回了不净世——我手中的权利,也不会回到姨母手中了。
这一日,我后悔的次数太多太多。可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这权利,我不能让。
与其让金光善有机可乘,不如我当着他的面受罚——我放低姿态的求全,只求江晚吟能明白其中意思。他也是一宗之主,该明白轻重得失。
“思琰自知罪孽深重,罚跪祠堂三日必不能平息众怒,也有损江宗主威名——愿受五百戒尺,以记今日大过。此生恪守规矩,再不会犯。”
江晚吟和我是平辈,但我却对他行了叩拜大礼——我求上天神明开眼,就算他恨我入骨,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也要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只是,如今江......嫂子丧事未了,金麟台琐事繁多,全由瑶哥哥一人管理恐怕难以周全。思琰修为不够,五百戒尺打在身上恐怕无命挨过,还请江宗主开恩——这五百戒尺,打在手上。”
“五百不必,免得伤了本座与赤峰尊的情谊——打一百就是。”
“表哥!才一百就了事——”
“本座说一百就是一百——你当这是市井吗?还由着你讨价还价?!”江晚吟的声音冷得能将空气冻结,“本座除去昏睡的几个时辰外毫发无损,传出去岂不被人耻笑?!你又叫赤峰尊如何看本座?!”
“聂姑娘起身吧。”我直起身来,看他半倚着床头。目光与他碰了片刻,我便赶紧低头。
“江澈,跟着去取戒尺来。”
“表哥,你才醒过来——这殿内行罚有血腥气,还是换到外面吧。”
江晚吟神色冷淡地挥了挥手,“多谢舅父舅母关心,我如今已无大碍。表妹关心,感激不尽。但如今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他的杏眼扫过金光善,“惊扰金宗主,实属愧疚。金宗主关怀,改日再谢。”
见他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金光善也算是十分识时务地先行离开。梁晚烟见江晚吟无事,也就告辞里去了。而虞茗姬则是仍不甘心,
“表哥还是再休息一下吧。殿内行罚有声响,恐扰了——”
“没什么扰不扰的,本座亲自罚。”江澄的声音中已经有了些许的不耐烦,“本座身体无碍,多谢表妹关心。日后有空,必定重谢表妹今日相护。”
我心里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虞茗姬同样震惊至极,竟然一把握住江晚吟的手,声音颤抖,“表哥!”
她话还没说完,江晚吟就把手抽了出来。
“江清,送客。”
他见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神色沉了沉,“怎么?聂姑娘金贵,本座还打不得了?”
这样的嘲讽,我却半点气恼的感觉都没有。还要拼命压抑心中翻涌的温热——他并非真心相护,只是要与我联手对抗金光善而已。
戒尺送来后,我就乖乖地跪在江晚吟床前,摊开左手的手掌,那上面还有早些时候擦伤凝出的血痂——
我曾用这只手悄悄拉住他戴着紫电的食指,穿过喧闹的街市。
“换一只——伸右手。”
将右手背到身后,我垂下眼睑,摇了摇头,“右手还要写字、算账,江宗主,还是打左手吧。”
江晚吟没再说话。
下一刻,戒尺就打在我手心上——
五指近乎是下意识地蜷起,以缓解钻心的疼痛。
“手张开。”
江晚吟真是一点都没收着,每一下都是打得我肩膀一抖。手心表层的皮肤已经开始红肿发麻,内里是如同火烧一样的疼痛。戒尺每打一下,都是变本加厉。
我皱着眉、闭着眼,缩紧了脖子,认命地把手摊在江晚吟面前——可他的戒尺一打下来,我又非常没骨气地把手往后缩一缩,再胆怯地伸出去。
我紧紧攥着右手,心里从一数到十。记在心里后,再重头开始数——从一数到一百实在是太久了,我怕自己坚持不下去,只能每十个数就鼓励自己一下——快了,就快结束了。
数到六十的时候,江晚吟突然停手了。
“本座累了,剩下的由金夫人代劳吧。”说着,把戒尺塞进我手里。看都不看我一眼,“滚吧。”
“江澈,送客。”
江澈的神色十分不满,仍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江晚吟的目光中又咽了回去。
锦儿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十分心疼地吹着我的手。
江晚吟靠在床头,闭着双眼,用右手捏着眉心——想来是有烦心事,估计他今夜又是难眠。
也不知,他那安眠的药是不是还在吃。
想到这里,我愣了一下。低声地说了一句,“多谢江宗主”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姨母和哥哥已经随江澈先行离开了屋子,屋中只剩了我们三人。在我绕过屏风前,突然听到了江晚吟的声音,
“聂姑娘,本座今日饮下的为何不是毒药?只要你咬死了不认,或者说是他人在你走后下毒,没人能拿你如何。”
我推了推锦儿,让她在门口等我。而后回过身,发现江晚吟仍靠在床头,右手搭在眼睛上,紫电在他的食指上闪闪发光。
“四大仙门各据一角,江湖方能太平——江湖如今经不起风浪,聂家经不起,江家也经不起。”
我确实怨他。可事到如今,除了叹息,也只能释然。我看着他“死”过一回,就明白了——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对他,难生恨。
江晚吟,我不恨你。
“我不能,也不敢。”
我不舍,也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