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闹一场过后,我也算是清醒过来了——
给江晚吟下药的确是让我自己痛快了一次,让他看着所有的信任付之东流,曾经的美好尽数幻灭,我心里畅快了片刻。
但这畅快,终究是不长久的。在不该任性的时候任性,只会把身边的人和我一起拖下深渊。
肆意的情绪从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中喷涌而出,冲垮了我的理智和坚强。最后,给我更加破败的现实,让人难以收场。
我给江晚吟下药这件事,终究还是被金光善捅到了大哥那儿——他可真是用尽了各种办法要把我送走,如此才方便他收回权力。
果然,大哥的信第二天下午就到了。信里写了对我的斥责和对江晚吟的歉意,但如今不净世内仍有太多重伤子弟,不方便我回程——要我出了正月后,回不净世静心思过。
我在心里算了算,如今正月二十,还有十天时间,也不知姨母的身体能不能养到重新接手金麟台的事务。
那一日后我就安分了,每天呆在露华殿内,除去安排各项事宜外,就是和哥哥一起带金凌——免得金光善又来找茬。好在天气仍旧清寒,我手上的伤没有再生出炎症来——只是绑着绷带不太方便,打算盘和写字都只能一只手来。
江厌离的葬礼在正月二十二,所有的仪式同之前一样繁琐。只是,这次我和江澄换了个位置——他抱着金凌站在遗族众人中,我则站进了送葬亲友的尾列。
走过那条熟悉的路,我只觉得烦躁又疲倦,实在是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道路两旁的鞭炮声闹得人头疼,漫天飘飞的纸钱如梨花飞散。
梨花?
我想起去年中秋时节他们二人抽到的灯谜——春如白雪,夏如碧;秋似黄金,冬孤寂。
梨。
说的到底是江厌离的名字,还是说他们二人终将分离?
紧挨着轩哥哥墓碑的地方,已经挖好了一出新的墓坑。江晚吟把金凌交给凝霜,亲自下墓点燃长明灯。
他扶着江厌离的棺椁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无言地退开几步,看着其被落入墓坑之中——江晚吟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但我看见了他眼角的嫣红。那是比落泪,更加深刻的心痛和隐忍。
终于,他也站在我曾经孤立无援的境地,感受我曾感受过的痛苦。看着他将每一铲土送下墓坑,我心中却愈加悲哀了——
金凌哭闹着朝我的方向伸手,就算看不清但他似乎总能感知到我身在何方。
可金凌的生活里再也没有父母了,他注定会抱憾终生——和我一模一样。
我希望他能多记得些关于轩哥哥的回忆,但这些只能是靠我以后对他一遍遍讲述了。
他永远都不会记得,在他尚在襁褓之中时,他的父亲有多么爱他。
看着江厌离与轩哥哥并立的坟冢,春风吹干了我眼里的泪,我再也哭不出来了。就连缠绕在我心中多日的激烈情感,也如干了的沙子,被风一点点吹散——
连带着我对江晚吟的怨,对魏无羡的恨,对江厌离的厌,以及曾经那一份我以为十分深重的喜欢——深到了几乎可以说是爱的喜欢,一起逝去。
我只是觉得,活着的人,真是可怜极了。
他们要对死去的人抱着无限的怀念,对自己过去做的事抱着无尽的悔恨,还有对曾经美好的执念,继续活下去。
但死了的人,似乎也很可怜——虽不及活着的。
他们会成为人们茶闲饭后的故事,再被说起,便是一声叹息。
可我,偏偏不想当个可怜人——
我不需要人可怜。我会护住我的家族,护住我的家人。
我会一直坚强下去,即使我现在很弱小,但我会一直坚强到我变得强大的那一天。
就让过去的那些事,成为过去吧。过多的纠结于过往,只会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困在那个回不去的过去,实在是没有必要。
前些日子的撕心裂肺变得缥缈,再次想起来时,已经不觉得难过了。前几日的胡闹如今看来也只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如此回首,恍如经年,竟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不能拖着沉重的过去。
不是忘记,而是放下——我们终究,还算熟人。
但,不再是故人。
我放过江晚吟,也放过我自己。愿我们谁都不要被旧日的大梦纠缠——
斯人已去,尘埃落定,前尘往事,何必思量。
我愿拂去满身前尘,挥别当年模样。
即使金凌哭得声音嘶哑,我亦没有上前一步——我恪守礼仪,直到仪式结束,宾客散尽。
我方走上前,接过凝霜手中的金凌。看着他,我便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从前但凡有一点难过和委屈,我都恨不得摔杯子砸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开心。此番如历劫一般的经历却不会再让我掉下一滴眼泪,反而笑得灿烂。即使我一点都不开心,但我还是笑了出来。
原来,真的如他们所说。欢笑和眼泪,都是可以伪装的。
江晚吟孤零零的背影独自立在新坟旧冢前,墨色的长发在荼白的斗篷的映衬下轻轻的飘动着。
天色阴沉,流云如丝,寒鸦飞过。
不远处便是荒草萋萋,目极所至枯枝交错——不久后,这里将华盖如亭,草木渐深。
我站在原地,觉得临走前,还是该说些什么才好。
“江宗主。”我走到他身边,向他颔首。“节哀。”
这样的场景,如同几年前听学时偶然遇到——两相无言,点头致意,擦肩而过。
他侧过脸来,神色不明地看了我片刻,
“聂姑娘,你也是。”
我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嘲讽我,还是因为我说到了他的痛处,所以他也要反过来刺我一下。抑或是,真的只是希望我和他一样“节哀”而已。
我没再说话,抱着金凌和他一起在轩哥哥与江厌离的坟前站了一会。他又开口道:
“本座今夜启程,劳烦聂姑娘在离开前照顾好阿凌。”
这段对话很熟悉,去年轩哥哥大婚那日的夜晚,江晚吟也曾对我说过相似的话。但这一次,我不会和上回一样傻了。
“自然。”我对他翘了翘嘴角,“江宗主政务繁忙,早些回莲花坞也好。近一月来祸事接连,耽搁的也够久了。”
“如今天气尚凉,聂姑娘先带阿凌回去吧——免得他着了风寒。”
“告辞。”
一辞春风,二辞旧岁,三辞故人。
墓地尽头,我终究是没忍住——回首一顾。江晚吟仍是一人站在那儿,空阔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一人。一阵凉风吹过,他的披风飞扬,也摇动了我头顶的树枝。
我叹了口气,对锦儿说道:“走吧。”
我原以为,金光善如何都会消停到我离开才重新出手——那时候,姨母多少有几分还手之力。
可我却没想到,江厌离和轩哥哥双双故去,金凌尚幼——这金麟台,已经没有上位者再护着姨母了。他已经安耐不住了。
葬礼过后,我回到露华殿休息。入夜时分,我起身用了晚膳,正靠在榻边和哥哥一起哄金凌。门外一侍女来传话,将一枚璎珞递给我,说是后门来了一个侍女求见。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姨母随身佩带的璎珞——必然是出了大事。
我立刻叫秋痕随其出去传人,带进来的却是灰头土脸、发髻散乱的芸儿。
叮嘱了锦儿和哥哥之后,秋痕随我一道去了正殿的侧暖阁。门一合上,芸儿立刻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二小姐,您一定得想想办法——宗主刚才叫人来传话,说如今金麟台伤员众多,事情杂乱,不宜夫人养病——要把夫人送去河内的别苑!宗主方才传人去夫人那里交代,说明天一早就走!二小姐,您想想办法!”
我的心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紧,眼前又出现了曾经那种时明时暗的感觉——金光善真是不择手段。
就算我十日后离开,姨母也不一定能收回所有权利。但金光善仍是不肯罢休,他竟然要直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以姨母如今的身体,已经是经不得折腾了。一路颠簸而去,再加上金光善的手段,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就算能够安全抵达,那何时为归期呢?
这偌大的修真界,就算说着男女无异,皆可修仙。但说到底,还是偏重男嗣——不然,这修为榜上怎么女修的名字寥寥无几?
女子大多数还是按品貌家事、心性德行分论,能像之前的虞夫人、如今的虞茗姬这样高傲恣意,被人们记住名字的,实在是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