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姨母作为金氏主母,家族没落,不能与金光善抗衡——于她而言,最可怕的就是遗忘了。
她势力强盛时,人们自然敬她。衰败后,她便是依附于金氏的人——人们记住的从来只有金夫人南宫氏,而并非南宫瑜这个人。金光善如今不能够善待她,将她送去别苑,很快便会被人们遗忘。一旦不再有人记得她,那姨母就再没有回去的时候,终将无声无息地死在别苑——这都是好的,金光善才不会让别人有机会想起来。恐怕是她一去,金光善便会暗下毒手。
“金光善分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轩哥哥的坟前答应过,绝不休妻。如今反悔,难道没有长老出来反对他吗?!”
芸儿的额头贴着地,肩膀止不住地抽动着,“那帮长老,哪一个是仁善的——不都是为了自己!如今宗主势强,都巴不得去他跟前讨好!哪里会为了夫人说话!而且,宗主并未说要休妻——河内别苑清净,闲人少,更宜养病!他句句说是为了夫人好!那帮长老也都赞同!”
她吞咽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还有人指责夫人......指责夫人教女无方,过分溺爱,不明是非——应当送她远离,免得带坏了小金公子。”
我气得无话可说,抓起手边的杯子就要摔出去,却被秋痕先一步夺了下来——
她搂紧了我的胳膊,定神看着我,轻声说道:“小姐,冷静些——此事不已张扬,咱们还是先想对策为上。”
什么教女无方!轩哥哥那样的翩翩公子,还不是姨母亲自教出来的——金光善除了传剑道,还教过些什么?!一群老不死的生怕别人有太平日子过!
但我也深悔自己的莽撞,做出那样的蠢事来——如今连累了姨母,我却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对于金家来说我是外人,议事堂我连进都进不去,更不要说这种内政了。
我握紧了桌子的边缘,指甲从桌底抠下不少木屑嵌进指缝里。我拼命地想着能有什么办法,可脑子里却是空空如也——
我没有任何办法,也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任何筹码,能让金光善让步。
姨母这一次,恐怕是非去不可了。
但她若真的去了,我以后又用什么理由把她接回来呢?金家的内政,我管不得,大哥也是管不得——更何况见不到她的人,我更是什么理由都说不出来......而大哥和姨母并不亲,他不会为了姨母和金光善撕破脸。
我扶上额头,喘息着,想要平静自己剧烈的心跳。内心的狂躁传遍了全身,我连背后都冒汗略微濡湿里衣。
我该怎么办?
大哥不一定会管姨母的事,但他一定不会不管我——
既然不能让姨母留下,那我跟着去就是了!
如此一来,有我在姨母身边,不仅能够让金光善有所顾忌——不敢痛下杀手,也能让大哥和金光瑶一直记得我和姨母!
我今年五月初七便是十六岁了,及笄礼应当是在七夕那天!如此说来,最晚六月底大哥就会接回我!到那时候,金光善也得看在我笄礼的份上,让姨母与我一同归来!
时间太紧,来不及亲自和大哥解释清楚了——只能写信由哥哥代劳交给大哥。
我催了锦儿去收拾东西,主要是带些银票,衣物随意裹两件——一定要裹得随便,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又把我的计划细细告诉了芸儿,让她转告给姨母,也暂且不要声张——千万不能让金光善有所准备。只要明天早上,他们准备离开时,我出现就可以了。
写完信,交待给哥哥。我又把这件事细细斟酌了一下——
金光善肯定是蓄谋已久,而我又恰好给了他这个机会。此番一去凶险,就算有我在,金光善还是有千百种方法要姨母的命。那我只能,从为他做事的人下手了。
金光善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绝对要数金光瑶,而他们两人之间,确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猜忌在。算计姨母的事,金光瑶必定会介入,而且大多是他来执行的。金光善这个人,心底还是很看重血统的——他绝不可能把宗主之位交给金光瑶。他能接受金光瑶,也是因为他刺杀温若寒有功——金光瑶对他而言,是有用处的。
看来,还得我给金光瑶“提个醒”才是。
我算了算,快到就寝的时辰了。不过,近来金光瑶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没空按之前说的叫人来看我是否按时睡觉。可这要是主动去找他,未免显得太刻意了。
但是,今晚我必须见到他——至少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好好让他想想,是否要为金光善那么用心地卖命。
我知道利用他对我的关心实在是太过卑劣,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秋姑姑,”我招秋痕来到我身边,伏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再过一个时辰,你去一趟厨房,要一盏格外浓的安神汤。厨子问起来,就说是我犟脾气犯了——看着有趣的书了不肯睡。你多加几句也无所谓,反正点到我又要熬通宵不睡觉。”
“是,婢子明白。”
我不去,但会有别人代我去。
趁着这一个时辰的空闲,我把哥哥赶去睡觉,让秋痕哄好了金凌,自己则去书房搬了《项羽本纪》、《高祖本纪》和《资治通鉴·汉纪》到了房内,放在小几上备用。
靠在桌边迷瞪了一会,听见秋痕开门出去的声音,我便坐了起来。
我把《项羽本纪》展到最经典的《鸿门宴》一章,《高祖本纪》则翻到涸泽斩白蛇的片段——这两册我就随意地摊在小几上。《资治通鉴·汉纪》我则翻到了“韩信之死”,拿在手上,做出仔细研读的样子,实则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
很快,秋痕便把安神汤端了回来。她进来不久,就听见有人传,说金公子来了。
“阿琰,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可是读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如此爱不释手?”
金光瑶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意而来,进屋发现金凌睡得正香,便轻手轻脚地脱了斗篷,走到窗边来,坐在我对面。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生怕闹醒了金凌。
我看着他,心里觉得遗憾——他若不是为金光善做事,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更为单纯才是。
我孩子气地噘嘴,继续翻着手中的书,
“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不过是些小时候看过的玩意儿——如今再看,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这一下翻了三本书?”金光瑶拿过我摊在桌上的两本看了看,“我记得,你儿时便不怎么喜欢汉高祖,如今可有改观?”
“没有。”我答得决绝,“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如何都没有他高祖的事情。”
“小孩子心性。”金光瑶笑着一点我的额头。
这话,江晚吟也说过。
“我记得你儿时被赤峰尊罚抄书时,一边哭,一边和我说:‘高祖分明就是流氓做派,哪里有君子之风!’如今,可还是这个理由?”
我听他这么说,也跟着笑起来。
“小时候的确任性,总觉得人非黑即白——如今想来,确实是有趣。不过呢,我还是看不起他三弃亲子。他那人的行事风格,我也还是不喜欢。但对于西楚霸王,我有几分新看法。”
“不容易。”他拿着《项羽本纪》随意地翻了翻,“别的不说,你看人总是个固执性子。说说看,有什么新见解?”
“楚汉相争,项羽必输无疑——他是天生的君子和将军,却非天生的君王。说得好听,他是将才,天赋异禀。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刚愎自用。不然,也不会逼走范增,更不会放走韩信——生生把自己手中的‘车’,送到了敌人手里。”
“淮阴侯却非凡夫俗子——能忍胯下之辱,又有天生将才,若非屡次犯上,不至于落得凄惨结局。”
我挑了挑眉毛,把手中的书放在案几上,“要我说,韩信真的很惨——有情有义的人不用他,无情无义的却收了他。你看,这不是利用完了,就弃之如履了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挑衅高祖的次数可是不少啊。”
“嗯,韩信挑衅的次数的确不少。但其他的开国功臣也不是各个都挑衅高祖吧?”我撑着下巴,继续和他说道:“就说萧何,他为汉朝立下了汗马功劳,最后若不是靠败坏自己的清誉,如何得一善终?”
“高祖是算樊哙,杀英布,灭韩信,疑萧何——哪一个不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呢?人心凉薄,才是我最最不喜他之处。”我太息一声,用手指卷着页角,“若是项羽活着,恐怕他们不会是这样的下场吧......”
金光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笑得无可奈何,“这大晚上的,你就为了伤感这些不肯睡觉?你可知,项羽坑杀数万秦军——若他活着,这几人一样没有好下场。”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说高祖死了,项羽称帝。而是说,若他们真的划江而治,南北鼎立——就不会如此了。”
我注意到,金光瑶的神色一变,他问道:“那阿琰想说什么呢?”
我将书转过去,递到他眼前,指着一行字说道:
“韩信说得对,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臣灭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所以我才在想,若项羽活着,他们是不是能有个好一点的下场?”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瑶哥哥,你说是不是?”
烛火映着金光瑶的眸子,明明灭灭地隐藏着他的思绪。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
“阿琰,你今日究竟为何不睡?”
“大哥总说,以史为鉴,读史静心——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我便翻翻史书,静一静。谁知一看,就替韩信不平了。大概是天妒英才,给了他那样的性子吧......”我招招手,叫他凑近些,小声对他说道:“瑶哥哥,秋姑姑方才去厨房取了安神汤,想叫我喝了早些休息。但这东西实在是不好喝,不然你悄悄帮我带出去吧?”
他在我脸上轻轻一拧,嗔怪道:“就你鬼心眼多。不想喝便罢了——是药三分毒,我替你带出去。但是,”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得赶紧去休息!”
我嬉笑着点头,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好的,我马上就去休息!我可从来没骗过你!”
对不起,我骗他的次数,太多了。
“击掌为誓!”
金光瑶温热的大手与我相碰,那一刻,我心底是真切的愧疚。
我对他的好,从来都抵不过他的半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