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林青烟袅袅，梵音悠悠。

九级青石阶拔地而起，阶面上镌刻着缠枝莲纹，前朝工匠雕琢留下的凹痕中，堆积着新飘落的枯叶。

朱漆门扇高度逾三丈，金丝楠木的门框上，蟠龙浮雕的龙睛贴着旧金片，龙身的鳞片则镶嵌着新烧制的琉璃。

禅林幽深静谧，此地便是帝都最大的寺院——清音寺。

它本是前朝所建，后因战乱几近被毁，直至耑朝建国定都于此，才得以修缮。上代皇帝耑惠帝在征和年间又多次翻新。

清音寺凭借其历史地位与宏大的规模，再加上帝王之家也常来此烧香拜佛，故而香火旺盛，香客源源不断。

今日恰逢春祭，本应是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奈何通往大雄宝殿的道路却被封闭。

原来，此刻有一对母子正跪在殿中，跟随静安大师咏诵经文，以期获得引导、化解难题。

空旷的大雄宝殿中，苏贵妃跪在草蒲之上，低头闭目，手持佛珠，一念一转。身旁的二皇子牧穹却不像母亲这般虔诚诵经，他睁着双眼环顾四周，口中虽跟着大师念经，手上的念珠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拨弄着。

要说他们为何在此念经？

起因是前几日奉平帝找扶追卜卦，果然如那人猜想，问及了灾祸之事。

扶追依照那日大人所教告知奉平帝，奉平帝听完后沉默良久，随后让扶追自行离去。

后来，奉平帝找到苏贵妃，让她在春祭日前往清音寺，潜心诵经三日以祈福佑护耑朝，而他自己则按照祖上规矩举行春祭仪式。

苏贵妃不放心牧穹独自留在宫中，便索性带他一同来到了清音寺，这也是母子俩少有的在外独处时光。

离开皇宫的苏贵妃仿若脱胎换骨，宛如将往日的病患阴郁与无尽的叹息都遗留在了宫中，整个人神采奕奕，洋溢着喜悦与活力。

她也不再约束牧穹，一路上，牧穹想去何处，苏禾便陪同前往，二人看上去更似关系亲昵的姐弟。

随后两日经文枯燥，牧穹不再与母亲一同在大殿念经。

摆脱了束缚的他，在清音寺中自在闲逛，将清音寺的上上下下都瞧了个遍。

他最爱坐在石墩上，看着来来往往、神情各异的百姓，一切都那么新鲜。

瞧那一家人，满脸洋溢着喜悦，小娘子抬手轻轻拢着腹部，想必是祈求腹中胎儿平安；还有那一家人，急切地带着儿子上前烧香，口中念念有词，看样子是在祈求考运和功名。

来此的人都怀揣着各自的心愿，毫不掩饰。尽管欲念繁多，但对欲望不加遮掩，反倒显得坦率可爱了许多。

牧穹绕道来到了寺庙中最大的一棵槐树下。这棵槐树瞧着不知已在此默默伫立了多少个春秋，其树干极为粗壮，需三四人才能合抱。

树皮呈沉厚的灰褐色，深浅不一的沟壑纵横交错地分布在上面，非但没有呈现出枯槁之态，反倒被岁月与香火滋养出一种近似玉质的温润光泽，仿佛轻轻叩击，便能听见悠远的回响。

“小殿下果真觅得了一处绝佳之地。”

身后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见过静安大师。”牧穹闻声回首。

“哈哈哈，殿下见了老衲，无需这般拘谨。实不相瞒，老衲平日里也最爱在这树下静思，每每都能有别样的感悟。”

“是何感悟？这棵树又为何比旁的大上那么多？”

“自是因为他养分充足又足够贪婪。”

“这是何意？”牧穹追问。

“殿下往后会明白的。”

静安大师含笑说着，言罢又自顾自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天光未透。

寺外古老的松枝上凝结着露珠，石阶泛着潮湿之意。

微风拂过，檐角的铜铃悠悠作响，而后又悄然隐没于晨雾之中。静安大师领着僧众静立山门，素袍如云，只合十低诵佛号，目送那辆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渐行渐远。

车内，苏禾一反常态。

她将牧穹拢入怀中，手臂微微发颤，掌心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脊，像安抚幼童。指尖冰凉，声音却柔软得似要化在车厢沉闷的空气里。

“穹儿......娘对不住你。”

她低声呢喃，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你这般年纪，本该任性哭闹、撒娇贪玩......是娘无能，让你早早学会了沉稳，藏起了童心......”

话至此处，苏禾的声音早已哽咽。

她忽然将脸埋进牧穹瘦小的肩头，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温热的泪浸透了他肩头的衣料。

牧穹僵着身子，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与悲伤中回神，却感到母亲的身子陡然一沉。

苏禾猛地松开了他，向后跌靠。

她一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指节青白，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后颈滚落，顷刻濡湿了鬓发与衣领，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起一般。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