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穹心跳骤停,慌忙伸手去扶,却被她冰凉的手轻轻挡开。
苏禾艰难地侧过身,靠在不断颠簸的车窗旁。
窗隙漏入的天光是浑浊的灰青色,映着她惨淡如纸的面容。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温润白玉坠,用尽力气塞进牧穹掌心,再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紧紧包裹住玉坠。她的指尖颤抖,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在烙印。
“穹儿......好孩子......记住......日后,拿着它......回清音寺......找静安大师......一定......一定......”
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袭来。
她咳得弯下腰,肩颈剧烈耸动,唇边逸出微弱的气息,眼神开始涣散,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渐渐蒙上一层死寂的灰翳。
“母亲!母亲!”
牧穹终于从懵懂中爆发出哭喊,反手死死握住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擦她额上仿佛永无止境的冷汗。
“孩儿记下了!都记下了!你会没事的!我们马上回宫!”
“快!再快些!我母亲病重!快回宫传御医!快啊——!”
他猛地扑向车帘,朝外嘶声大喊。
少年清亮的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与绝望。
车夫连声应和,扬鞭声急如骤雨,马车疯狂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隆隆的悲鸣。
车内,苏禾的世界正急速褪色。最后一点光影从她眼中消逝前,她嘴唇翕动,极轻、极碎地吐出几个字。
“穹儿......离开......皇宫......”话音袅袅散入空气。
她无力的垂向一侧,彻底软倒在牧穹怀中,再无生息。只剩少年紧紧抱着母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在一片狼藉的颠簸与死寂中,双目赤红,浑身颤抖,不断嘶哑地重复。
“母亲......娘......”
马车惊惶冲入宫门,一路疾驰至秀灵宫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漫长如一生。
牧穹恍惚回神时,已跪在母亲寝殿的床榻边许久。锦被之下,苏禾面容平静,仿佛沉睡,却再无起伏。奉平帝面色沉凝地立在床侧,身后,几名太医伏跪于地,深深叩首,身躯抖如筛糠。
断续的言辞飘进牧穹耳中。
“......贵妃娘娘舟车劳顿,引发沉疴恶疾,攻入心脉......臣等.....已竭尽全力,回天乏术......请陛下、殿下......节哀......”
“节哀?”
一直僵如木石的牧穹,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可那双眼睛深处,却骤然迸出一种冰冷、近乎狰狞的锐光,与他平日温文怯懦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真是突发恶疾?”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淬冰,目光如刀,刮过地上每一张惶恐的脸。
“你们——能用性命担保吗?”
殿内霎时死寂。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空气凝滞如铁。
奉平帝倏然侧目,看向这个仿佛一瞬间撕裂了所有伪装的儿子,眼底掠过惊疑与深沉的审视——这骇人的戾气。
是悲痛至极的失态?
还是......终于露出了的獠牙?
“微臣......愿以性命、以阖族担保......贵妃娘娘,确系恶疾突发,药石罔效......请陛下、殿下......明鉴,节哀......保重......”
为首的太医匍匐更深,额头紧贴冰冷地面,良久,才发出枯叶般的颤音。
其余几人亦连连叩首,哀恳之声嗡嗡响起。
奉平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帝王常态的沉怒,斥道:“一群庸医!朕养你们何用!”怒斥声在空旷殿内回荡,却终究盖不过那弥漫的、更庞大的寂静。
人去殿空,最后连奉平帝也默然离去。
秀灵宫内,只剩牧穹,与榻上早已冰冷的母亲。
烛火昏黄,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缓缓抬起手,袖中被那枚玉坠硌出了深红的印痕。他握住母亲已然僵硬的手,将那玉坠轻轻置于两人交叠的掌心之间。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他低下头,将额角轻轻抵在母亲再也不会温暖的手背上。
殿外风声呜咽,穿过长廊,像一首无词的挽歌。
少年肩背无声地耸动,最终,将所有翻涌的悲恸、疑窦、以及那破土而出的、陌生的冰冷力量,都死死压进了一片凝固的沉默里。
只有紧握的拳中,玉坠边缘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