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风夹杂着细细绵绵的小雨,牧穹看着宫人给苏禾穿上皇家丧葬的服装,整理遗容。
到了入葬时间,抬棺人抬着棺椁走在仪仗的中段,牧穹跟随在出殡队伍末端前往妃园寝,看着遗体封棺下葬。
末了,奉平帝让赵行遣散了随行人员,墓前仅剩下他与牧穹两人。
奉平帝揽着牧穹的肩膀,这是他们父子间为数不多的亲近时刻。牧穹的成长,他参与甚少,以往只见这孩子乖巧伶俐,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奉平帝在墓前感慨万千,对牧穹说了许多话,然而牧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曾以为,只要顺着母亲的心意,扮演好乖巧听话的二皇子这一角色,母亲便不会心生烦恼,更不会离他而去。
所以,他心甘情愿地违背自己的本心,即便将自己的情感禁锢起来也在所不惜。结果母亲还是离开了,永远的离开,还是以这种所谓的“突发恶疾”。
他根本不信那群太医的说辞,从母亲那几日的状态和后来反常的行为,他深知事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然而当下,他除了满心怀疑,并无确凿证据。
更何况,母亲在昏倒前所提及的“离开皇宫”之言,种种迹象皆显示,母亲的离世,与宫中之人,甚至身旁这位,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看来,若想探寻真相,唯有依靠自己。而目前唯一相关的线索,就只有清音寺了。
“父皇,儿臣心中有一愿望,不知当讲与否。”
沉默许久的牧穹突然开口,他垂着头,让人猜不透情绪。
“说来听听,但凡父皇能做到的,都应了你。”
言罢,奉平帝轻轻拍了拍牧穹的肩膀。这人只有在这种时刻才稍微有点父亲的样子。
“儿臣欲前往清音寺,为母亲焚香守灵,不知父皇能否恩准......”
“这......倒也无妨,只是你孤身一人,朕实难放心。朕为你安排几位护卫,随你一同前去吧。”
奉平帝侧目看向他这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
“儿臣多谢父皇,无需父皇操心,儿臣带着秀灵宫的侍从与护卫一同前往即可。”
见儿子这般坚持,奉平帝考虑到近期他情绪不太稳定,或许由熟人侍奉陪护更为妥当,便应允了牧穹。
一周之后,牧穹揣着苏禾的玉坠,带着一名侍从和一名护卫便前往了清音寺。
距离上次到访清音寺,时间间隔并不长,然而不知何故,清音寺看上去破败了许多。
无论是进门处的蟠龙浮雕,还是殿内的通天柱,亦或是大雄宝殿,皆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牧穹踏入寺院后,点燃几炷香,虔诚地跪坐祭拜。
随后,他向引路的小僧表明想要面见静安大师。小僧将牧穹引领至上客房,把与他一同前来的两人安排在上客房旁的居士寮房后,称要先向大师禀报一声,便先行离去。
牧穹环顾着这间不久前曾与母亲一同居住过的地方,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他将客房里的柜子,床铺上下里外搜了个遍也没看到可疑的东西。
此时,引领道路的小僧在门口轻轻叩门。
“公子,我带您去见大师。”
牧穹听闻此言,简单整理了一下外衫,便跟随小僧朝山上走去。
途中,小僧轻声对牧穹说道:
“师傅有交代,此次您在寺中,众人只能称您为公子,这也是为殿下的安全考虑。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说罢,小僧微微弯腰,低头向牧穹行礼。
牧穹只是点点头,示意无妨,也不再讲话。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来到了一处偏殿。
“公子,大师就在此处,在下先行告退。”
小僧朝着牧穹恭敬地鞠了一躬,而后离去。
牧穹推开半掩着的大门,看到了坐在草蒲上闭目的静安大师。
“殿下来啦,此地唯有你我二人,殿下若有疑问,但说无妨。”
大师听闻推门声,缓缓睁开双眼说道。
“晚辈确实有一事想请教大师,或许也只有大师能为我解惑。”
言罢,牧穹从怀中取出苏禾的玉坠,递交给静安大师。
静安大师看到玉坠后,伸出的手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后从容接过玉坠,说道:“果真如此,苏贵妃还是把这物件转交给你了。”
“已然到这个时候了吗?是啊,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瞧见你,便忆起苏禾小时候,走到哪儿都调皮捣蛋,把院里的小僧、师兄们折腾得够呛,全无半点姑娘家的模样。唉......物是人非呐,物是人非......”静安大师言罢,抬眸看向牧穹。
“你早已与我母亲相识?她临终之际,急切地将这玉坠交予我,究竟是何意?”
牧穹望着正捋着胡须的静安大师,追问道。
“我们确实早有交集,她自幼在寺院中长大,如今几位年长的僧人都还记得她。她把玉坠交给你,意味着你如今处境危险,过往的恩怨仍在延续,你也难以置身事外啊。”大师接着说道。
“这玉坠曾属于一位大人物,乃是由整块独山玉一分为二雕琢而成。你瞧,它形似鱼又似半弦月,你手中的是右半块,世间还有左半块。两块玉坠各有其用,老衲知道苏贵妃将此玉坠交予你,想必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这玉坠可保你性命。”
“过去究竟有何恩怨?这玉坠又怎会保得住我的性命?若它真能保命,母亲为何还会遇害?!我又该如何才能找出真凶,为母亲报仇?!”
牧穹陡然提高音量,因困惑与愤怒,那双迷人的桃花眼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凝视着静安大师的双眼,渴望从中探寻到答案。
“恩怨已深,我曾与那位大人立下誓言,如今还不便相告于你。这枚玉佩需得契机才能发挥作用,苏贵妃虽常将它带在身边,却从未想过动用。倘若你已下定决心,不妨自行前往游廊之外探寻答案。我记得苏贵妃晚间常去那里散步,或许还留了些东西给你。待平静下来,便去瞧瞧吧。”
言罢,静安大师绕过牧穹,径直离开了便殿,只留下牧穹独自伫立在梁下的阴影之中。
自偏殿离去后,牧穹返回上客房,倚靠在床头,细细回味静安大师所言。
倘若这旧恩怨与苏禾相关,莫非苏家也知晓内情?
他忆起仅见过一两次面的苏有远,那是一位忠厚老实的三品官员,为官清正廉洁。即便女儿在后宫备受恩宠,他也未曾借机邀功或攀附权贵,实在不像是会惹出事端之人。
然而,若此事与他无关,苏禾又为何自幼在清音寺长大?着实令人困惑不解。一切似乎还需从苏禾的遗言以及她本人身上探寻线索。
“离开皇宫......”
倘若危险潜藏于宫中众多人等之间,在前庭后院里寻找,真如大海捞针一般。思索片刻,牧穹决定晚些时候去游廊外一探究竟。
夜幕降临,牧穹偷偷溜出房间,来到大师所说的游廊之外。
呈北斗形状的游廊,其青砖地面在大片星空的映照下,泛起幽蓝的色泽;龟背纹金砖在月光的轻抚下,转为冷银色。
砖缝中埋设的铜线,历经百年岁月,早已氧化发黑,蜿蜒曲折,宛如泼墨而成的山水画卷。
暗渠中飘落的枯叶,卡在阴阳鱼纹的交汇处。倘若独山玉是按照鱼形进行双雕刻,那么这或许就是阴阳鱼符,想来此处应该没错。
然而,这游廊沿廊柱次第攀升绵延,足足有七十二处之多,母亲留下的线索究竟藏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