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牧穹早早跑去游廊查看,却并未看出任何端倪,或许如大师所说,关键之处在于晚上。
此后几日,牧穹白天烧香守灵,夜晚便到游廊外寻觅。
终于,在第三天夜里,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就在第六十四处廊柱对面,顺着绵延的灯影,隐约可以瞧见投射在槛墙上的图纹,宛如树根生长盘结。
牧穹小心翼翼地走到那盘结灵根图纹附近,仔细查看此处的砖墙,果然有一块砖与其他的砖略有不同。
他沿着砖缝边缘,撬出了这块异样的砖,发现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木盒。
想来母亲的秘密就藏在这木盒之中,牧穹一边思索着,一边将取出的木盒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到了上客房。
一进房门,牧穹便迅速将房门紧紧锁上。
而后,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木盒,轻轻放置在茶桌上,开始细细端详起来。
从外观来看,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木盒子,连一丝花纹图样都不见。
其盖为抽取式,上面落满了灰尘与泥土。接着,他缓缓抽出木盖,只见里面有几封手写信和一对银制的铃铛。
牧穹先取出银铃仔细查看。
这对铃铛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每一枚铃铛大小与指甲盖相近,乍看之下并无奇特之处。
他拿在手中随意摇晃了几下,也只是发出普通铃铛的声响。
牧穹将铃铛放在桌面,又取出了盒子里的手写信。
信封上的字体确是母亲的亲笔,封口处写着“穹亲启”。牧穹心想,看来这便是母亲留给自己的。他依照信封上的日期,率先拆开了奉平十八年的那封。
“致吾儿穹
这年你出生是我入宫后最开心的事,该说不愧是我的孩子,漂亮的脸蛋豪迈的哭声,接生的稳婆都被你吓了一跳。你长的很快,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一面开心一面担忧,母亲无能,明知这皇宫吃人还是只能入宫,忧虑只恐护不了你周全,可我明明那么爱你还是让你也同我一样踏上了这条回不了头的路。”
奉平二十二年
“致吾儿穹
对不起,我时常叹气惹你忧心,我知你聪慧非凡,心思敏感,也知你故作乖巧,不争不抢全是顾虑于我,母亲看你这般压抑只道是心痛,奈何我早已是棋局上的棋子,一步步走在被设计好的位置上......有时看着你认真想哄我开心的模样我也想掀翻了这棋桌,让天下都乱去与我何干?可天下乱了,我最宝贝的穹儿又要怎么办呢?到头来我也只是天真念想,如今我已深陷其中,自由早已弃我而去,若是某天我不在了,吾望你仅是为自己,摆脱这由死人怨魂执手的棋盘,我的穹儿该是自由的,这是我能送你仅剩的宝物了......”
牧穹的指尖在那些泛黄的信封上轻轻摩挲,像触碰易碎的梦境。
拆开一封,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再拆一封,仍是。
积年的墨香混着陈旧纸张的气味,在寂静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读着,字字句句,都是母亲每年在他生辰前后写下的,那些寻常的叮咛,琐碎的挂念,问他的未来,问他往后院里的树是否还会开花。没有一句浓烈的思念,没有一声露骨的牵挂。这些是她早就备好的遗书。
这种刻意维持的平淡,让牧穹的心一点点缩紧,缩成生硬的疼。
苏禾的面容毫无征兆地浮现。
不是最后分别时那强作镇定的憔悴模样,而是更早以前,她坐在廊下,午后稀薄的光斜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有一种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忧郁。那时他只当她是天性沉静,如今才明白,那沉静之下,压着多少欲言又止的潮涌。
“若是这些藏起来的话能亲耳听见就好了。”
这念头像一根细针,猝然刺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几乎能想象母亲深夜独对孤灯,将白日里无法倾吐的万千心绪,一字一字塞进纸里。
笔尖悬着多少叹息,墨迹里又渗进多少回悄然拭去的泪?
她写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这些被岁月尘封的言语,能亲口补上那些年错失的诉说?
他终究不明白。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封封信上。
寒意早已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她早已预感到风雨欲来,这些年她独自走在一条看得见尽头的险路上。
那些偶尔流露的哀愁,那些劝诫拘束,此刻都有了惊心的注解。
“......穹儿,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只是母亲这局棋,由不得自己。你莫要怪我。”
死人怨魂执手的棋。
是怎样的棋局?
对手是谁?
所谓的“怨魂”,是已死之人,还是......将死之人?
而他自己呢?
他只学会了掩饰和无数次的欲言又止。
此刻看来,一切都仿佛是场心照不宣的、悲伤的共谋。
他想再说些什么,可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极淡的弧度,那笑容还未成形,就已凋零在无声的空气中。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迟来的、铺天盖地的了然与心痛。
他们面对面坐着,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无关紧要的话,心里却各自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惊涛骇浪。
他们用沉默和微笑,为彼此筑起一道透明的墙,以为保护了对方,实则只是将孤独彻底密封。
烛火轻轻爆出一个灯花,将他凝滞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晃。
他闭上眼,将那些信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穿越生死与时光的阻隔,触碰到母亲书写时微凉的手指,感知到她未能说出口的、千钧之重的爱与告别。
而那盘与怨魂共执的棋,残局未了。
母亲已悄然落下了属于她的棋子,现在,轮到他了。
最后一封信里倒出一片绣花纹样,碎布上绣着一只衔尾的鸟,牧穹又反复看看信封里外,再无其他。
一时间也无其他头绪,牧穹只好收拾好信件和心情,长夜漫漫,辗转难眠。
次日,他照旧去烧香守灵,碰巧遇见静安大师,他想告诉他木盒的事。
而大师只是抬起手指挡在唇前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随后笑着离去。
当天深夜,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