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既已看过信,还要与苏某如何论?”苏有远扔不死心的说。
只是刚说完,客堂的几扇窗户瞬间关闭,烛火也被一阵风吹灭,蓝烟手持匕首出现在苏有远身后,刀剑直指苏有远的后心。
“我要是苏大人,便收了袖中的东西,好好答话。”
“哈哈——殿下倒是养得一条好狗,如此忠心,或许该说是两条吗?”苏有远收了那副老实人模样说。
“看来只能烦请苏大人为我们好好讲述一番故事了。”牧穹不以为然的说。
“唉——殿下真是......”苏有远说着,蓝烟的匕首又向他身上刺近了几分。
“殿下想听的故事可是如此?说我与苏禾本无父女情分,她在寺庙出生,自幼于寺中长大,送来苏府时已然十二岁。送她来的是一位宫中太监,嘱托我日后为她聘请一位出色的教习先生,让她对女学也略通一二。我领命后,那人便离去了。想来这是宫中贵人的旨意,我也只能照办。然而,苏禾自幼习惯无拘无束,骤然被约束着做事,心中满是幽怨,对我也心怀怨念。是这个版本吗?”
苏有远故作玩笑的说,牧穹知他此刻说的多半是真相,于是继续问道:
“你意思是宫里某位权贵的手笔?”
“那公公身着高级布料,想来身份尊贵。再加上后来苏禾被召入宫中,我推测应该没错。”苏有远说道。
“那你可知她亲生父母的信息?”牧穹问。
“不知,只知她是高贵出身,听闻她还在寺里的时候,那些大师对她也十分恭敬。”苏有远摇了摇头,如实答道。
“那为何非要送来苏府?苏家不过是个三品官阶的家族,倘若为了谋求良好出身以便利入宫,且期望有贵人从旁扶持,理应还有更为合适的家族可供选择。”牧穹盯着苏有远的眼睛说。
“殿下当真聪慧,只是这聪明人未必活的久啊。”
只见苏有远电光之间便握上蓝烟的胳膊,稍加用力,蓝烟手上的匕首便掉落在地,随后一个肩摔将蓝烟撂倒在地,绿芜听见动静正欲闯进时,牧穹喝道:“无事,你就守在外面,不要开窗。”
苏有远本想就绿芜闯入之际逃跑谁知被识破,正想从另一边逃出屋内时,牧穹的剑追了上来,苏有远从袖中抖出短刃与之相拼,几招过后,牧穹用剑狠狠刺向苏有远的肩膀,将其钉在墙上。
“......殿下好剑法......只是苏某刚刚所言绝无半点假话,为何还要刁难......”苏有远气喘吁吁地说道。
“我信你刚刚所言,只是苏大人话只讲一半,让人心寒。”牧穹说道。
“为什么偏偏是苏家,你究竟是何人?今日若是答不清,就怨不得我,让你多受些苦楚,就像某位长老一样。”
牧穹一边慢慢转动着插在苏有远肩膀上的剑柄,一边注视着苏有远说道。苏有远疼的抽气,一双眼怒目瞪向牧穹。
“你去过无相?见到他了?”
苏有远听到长老二个字后,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呵,你果然是无相的人。”牧穹冷笑说。
“你既知无相,那我也没什么好藏的。”苏有远沉默了半晌,随后低声说道。
牧穹抽出佩剑一挥,剑尖上的血溅落在地。随后他丛容收起佩剑坐回茶桌,示意蓝烟给苏有远上药。倚靠在墙边的苏有远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世上本无苏家,是无相第三任主人一手捏造了一个苏家......他叫我潜入朝廷,给了我工部主事的差,并赐名苏有远,自此苏家就是帝都城里的无相,直到今天也是。”
“你说谎,即是无相,为何我们会不知?!”蓝烟蹙眉质问。
“小姑娘,你是何时入的无相?”苏有远耐心发问。
“奉平十一年。”蓝烟如实答道。
“那就是了,我是征和年间便入的无相。”
“那岂不是和大长老一样!”蓝烟有些错愕。
“哈哈,是了。他是我师兄,比我强的多,只可惜落得这般下场。”苏有远说着,眼里满是落寞。
“此间发生了何事?”牧穹问。
“殿下啊,您即去过无相,想必也知晓无相的来历。无相在第三任主人时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早年曾与师兄交好,加入了无相,师兄待我同亲人与我知无不言,但随后师兄不知因为何事与我疏远。师兄曾说过无相的第三任主人有过两个人,因为我来无相晚于师兄,那时无相的主人已经是第三任主人中的第二位,至于为何两人同属第三任,师兄没告诉过我,不过,听闻此前除了这位,其他无相主人都是女子。此前无相与朝廷联系并不紧密,也是从这位开始,无相和朝廷联系逐渐紧密起来,我的官职就是家主买来方便行事用的,主要是将官员间的所言所行告知于他,而师兄那边就辛苦的多,期间接了不少行刺的差事。师兄是第二任末期时加入的无相,前后的事知晓更多,征和末年,无相生故,一夜之间,人死的七七八八,最后就剩我和师兄两人,某天夜里,主人叫我俩上前听命,先与我说,往后要坚守苏家延续无相,日后自会有新主拿着游玦找上,说完便让我离开;后面与师兄说什么我一概不知,只是此后几年我都未见师兄,直到某天我收到了一封信,要我去一处远郊,说那里有我在找的人。我按照地址寻了过去,发现那是一处荒郊的客栈,而师兄果真在此,我连忙上前问候师兄,才发现师兄已然目不能视,口不能语,我询问是何人所为,师兄却突然大怒,提棍就招呼将我赶走,我在门口守了一夜,师兄也没让我进门。次日一早,一个小弟子拿着一张纸给我,是师兄的字迹,说要与我一别两宽,往后别再来扰。后来我也就守在苏宅,与师兄那边断了联系。”苏有远回忆说。
“那你为何用他的模样行事?”牧穹问。
“这也是主人要求,起初我以苏有远的身份入朝就是用的师兄面容。”苏有远说。
“你既然见过无相的第三任主人,便与我说说他是何面相?又是哪里人?”牧穹追问。
“不瞒殿下,我们都没见过他是何模样,每次会面他都在屏风之后,听着声音像年长的男子。”苏有远认真的说。
“可还有其他特征?”牧穹追问。
“他说话没什么口音,可能是高贵出身,有时身上有股特殊的香气。”苏有远一边回忆一边说。
“你可认得这个纹样?”牧穹将苏禾遗物里的衔尾鸟纹样拿给苏有远看。
“这好像是苏禾自小随身带着的那块,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苏有远说着摇了摇头。
“你即是无相之人该知道千音铃和游玦是何用吧?”牧穹问。
“是,苏某知晓。”苏有远说。
“即是知晓,为何曾有人晃响千音铃,你却不知,而是距离帝都更远的暗卫赶去?”牧穹冷着脸问。
“我记得那是奉平帝刚登基不久,我听到铃声,大喜,匆匆赶去清音寺,正巧遇见两位十几岁的少年,我上前询问可是他们晃响的铃铛,其中一位少年将我引到一旁就要杀我,我认得那短刃是师兄的,急忙说自己也是无相的人,谁知那少年说,长老说了无相只有一处,若有野狗说自己是无相的人格杀勿论。我本感念师兄恩情,谁知师兄竟想除掉我,那次打斗使我听觉受损,再也听不见铃声,往后我依照主子命令,独自培养暗卫,等待拿游玦的人出现。”
“你培养的暗卫,不也可以听见铃声?”蓝烟问。
“说来惭愧,这千音铃虽暗声可传数十里,但也是自小练来的本事,这府上的小辈跟着我这半吊子,能习些本事却也无处习得这听力。”苏有远自嘲的说。
“罢了,那你可知苏禾就是无相的第四任主人?而你师兄的双目口舌皆是被你信奉的好主子弯去的?”牧穹不再看苏有远,自顾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苏有远茫然地瞪大双眼,半张着嘴,一言不发。
空气如同凝固了,许久过后牧穹才幽幽地开口。
“看来是不知晓了。”说罢,放下茶杯,准备起身离开。
“......她......她说过没有游玦......她说她没有!殿下,殿下啊!主子......主子啊!求您等等,我......我求您了......如今,我该唤您主子对吗?是苏禾将千音铃和游玦交与您的......”
苏有远像疯了一般,扯住牧穹的衣角大声呼喊着,随后双膝跪地,久久地哽咽起来。
“是又如何?”牧穹扯过衣角,背过身去。
“属下愚钝......还请主子赎罪......属下愚钝啊!还请主子赎罪!!!”言罢,苏有远泪如雨下,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牧穹告别苏府,登上马车,蓝烟满心疑惑,不明白苏有远最后为何哭得如此悲戚。
“你且想想我为何能找到破绽刺伤他。”牧穹说。
“嗯......许是他很久不与人对剑,生疏啦?”蓝烟说。
“自然不是,他是无相的人,单论武艺他定然强我数倍,但我知道他的剑法路数,所以能料到下一招并找到破绽刺向他,想必他也发现我的剑法与他一致,他其实并不想伤我,我的剑术是和母亲学的,母亲教我让我自保用,想来母亲的剑术也是他教的,他猜到母亲送进苏家不是好事,所以教她剑术防身,但往后还是按着主子命令死守在苏家,虽在外说是父女但一直对宫里的苏禾不管不顾,结果不想苏禾入宫丢了性命,而她也正是自己苦苦等候的第四任主人,这是第一悲,至于第二悲,想必是为他师兄吧。”牧穹边说着边望向窗外,随后便沉默不语。
蓝烟不解的问,为何是因大长老,牧穹看着窗外不再回答,绿芜掐了下蓝烟,蓝烟吃疼的瞪向绿芜,绿芜向她摇了摇头,三人无言的回到浮然居。
“你刚为何掐我?”蓝烟疑惑的问绿芜。
“主子自是不想说,你还要问。”绿芜说。
“我当是不解嘛......”蓝烟低头说,见她这幅模样,绿芜叹气的说道。
“若是主子交给你一些危险的任务,你会说与我听吗?”
“主子没交给......啊,你在假设,危险的话定然不说喽,既然危险日后怕会牵连你。”蓝烟说。
“不错,大长老和苏有远也是一样,听下来,第三任主人交给了大长老很多危险的任务,大长老不想牵连苏有远就刻意与苏有远保持距离,才护得他周全,想必扮成自己的模样也是大长老与那时的主子提议的,这样就没人知道苏有远的真实模样,日后若出事端,他也可方便逃出帝都......”绿芜说。
“等等,那按这样推测,无相之变岂不是......”蓝烟吃惊的看着绿芜,绿芜点头说。
“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危险的事暴露了,所以无相被人清剿,仅剩大长老和苏有远;有概率但又牵强,所以第二种可能便是......”
“那时的主子让大长老清扫了无相的所有人,但留下了苏有远,因为苏有远不知情......”蓝烟接着说道。
“没错,这种可能性更大。许是大长老唯独没让苏有远参与,所以他活了。这样也解释通了后来第三任主人临走前为何要弯去大长老的双目舌头。我猜测苏有远后面有可能也想到了这点,猜到这是让他们二人独活的缘由,所以一直想当面质问大长老,一直不停地找大长老行踪,不想结果却是这般......想守护的东西一个也没护好......”绿芜越说声音越低。
二人皆沉默良久。
“我信主子是好人,与那位不同。我们暗卫从入无相开始便知晓主子的命令即是绝对。哪怕叫我去死,我也绝无怨言,但若是想到会牵连你,我......或许也会像大长老一样,拼尽全力将你推出去,叫你什么也别管的好好活着。”
蓝烟看向绿芜,眼里的湿意黏着廊下的灯火,像繁星掉进了玉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