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汉低头盯着地面,双手颤动半遮在唇前,战栗的说,许久一直说着嗡字,牧穹叹气,暗自在袖中捏住银铃轻摇两下,面上咳了一声,一个黑影落下。
“主子。”名叫小五的暗卫出现。
“安排个地方,看好他。”牧穹说。
“是。”随后,小五挡在疯汉面前,遮去了疯汉的视线。牧穹扯上城莲便离开了巷子。
“他似乎曾经是宅子里的人。”城莲小声说。
“应当没错。”牧穹迅速回应道。
“他口中一直喊着嗡,是何意思,帝都可有姓翁的人家?”牧穹边回想边同城莲问道。
“殿下信他是正经说的?不是口疾?”城莲问。
“他瞧着不像全然失了神志,只是不知是谁将他引到我们面前,我们初到宅院门前时,整个巷子连鬼影都没有,正巧出来的时候那人就出现了,太过巧合。”牧穹边走边说。
“藏书楼的事,还有今日的事都有人想要我们查个清白。”牧穹接着说。
“看来殿下此番出宫不是偶然。不过依我猜测,这是否也正中殿下心意?”城莲询问。
“哈,城公子也学会试探,当真是学坏了。”牧穹打趣着说。
“殿下可记得,于年岁来讲,我可还大上殿下两岁,学坏这词恐只给年纪更浅的人用。”城莲亦微笑着说道。
两人边走边交谈着,走在通往荒路的小道上。
残阳将林间小道焙成锈铁色,腐叶在两人靴底碾出粘稠汁液,半截残破的石碑歪在草丛里,刻痕已被苔藓啃噬殆尽。
“殿下,那人还在跟着我们。”城莲靠近牧穹小声说。
“先装作不知,绕过这处,前面就是大路。”牧穹说。
道旁老槐树上悬挂着枝蔓,乌鸦不知哪里寻得的靛青布条裹住鸦巢,在朔风里鼓起又坍缩,像团蠕动的脏器,四下里连鸟雀的叫声都没有,异常寂静。
“我们已经更换了路线,那人仍紧紧跟随,恐怕来者不善。”城莲提醒道。
眼见穿过这处树林就到了东街桥时,几道黑影从三面合围而来,鹿皮靴碾碎枯枝的声响异常整齐,惊起老鸦在头顶盘旋成不祥的涡旋。
“殿下小心。”
城莲抽出随身携带的佩剑,将牧穹护在身后。
他话音未落,两柄□□已绞向牧穹双肩,枪头红缨在暮色里甩出似血的线。牧穹侧身躲过,手持佩剑转步到城莲身旁,两人背靠着背,剑尖指向眼前的黑衣人们。
“顾好眼前,找准时机我们就冲出去。”牧穹沉声说道。
左侧黑衣人袖中忽弹出暗钉,三根暗钉叮叮当当撞在剑脊上,城莲挥动佩剑将其打落在地。
几乎是同时,两侧的黑衣人持剑疾步冲上前,城莲用剑挡住眼前人的剑,用力一震,那人向后退了几步,城莲见机手上长剑闪起几道弧光,黑衣人持剑相迎,几招后猩红的血液从胸口缓缓流出,黑衣人单膝跪倒在地,一手将剑插在地上,一手捂住胸口,企图稳住身子。身后的牧穹也与黑衣人持剑缠斗,寒光交错,几回下来,剑招由守转攻,面前的黑衣人一时也进不了他身,这时腐叶堆里蓦地暴起第四人,投出暗钉扎在牧穹的左臂上,一瞬间的疼痛让人眼前一黑,齿根发酸,鲜血染红了素净的锦衫。
“换!”城莲暴喝声中,两人错步换位。
“一会我丢出烟幕,你就跟我冲到大路上去。”
城莲用仅两人可听见的声音说,眼瞧着两位黑衣人正欲缓缓靠近,城莲袖中滑出雾隐丹用力置于脚边的一块硬石上,瞬间白色烟幕四起,城莲拽住牧穹的外衫向大路冲去,烟幕中一黑影窜至二人面前,城莲手中的剑化作银光直取眼前人中宫,黑衣人抬手向后一躲,剑尖划破他扎起的袖管,露出贴在手腕上的银镯,城莲无空再与他做纠缠,奋力扯住牧穹冲出烟幕,就在要离开烟幕前的瞬间,牧穹与那名黑衣人四目相对,看见他眉骨下有一颗细小的痣,奇怪的是,如此近的距离,那人也不攻击不挥剑像是故意靠近似的,两人逃出树林冲到街上,眼见无人再追上来,城莲喘着粗气说:“此处于我家更近,我带你回府上药。”
牧穹点了点头,城莲小心翼翼扶着他,两人安静的向府邸走去,路上城莲频繁侧目,观察牧穹的脸色,担心他的状况。
但眼前这人一脸平静,吭也不吭一声,像被暗钉所伤的人不是他一样,看他这模样,城莲眉心拧的更紧,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来到府邸门前,城莲一边大喝一边焦急的叩门。待大门微启,不等应门的答话,他就推开大门,护着牧穹冲进了府里,直奔一侧偏房,留下身后不解的应门不停的唤着,公子,公子......
城莲让牧穹先在软椅上坐下,随后取出短刃小心翼翼的将牧穹左边袖子划开,查看左臂的情况。这时原本听闻儿子带朋友来府上玩而喜笑颜开走来的城夫人,在门口瞧见牧穹被暗钉扎到红肿渗血的臂膀时,不由的惊呼一声,随后推开一旁的城莲,让他去府里的药房取些药来,自己则留在牧穹身边处理伤口,城莲来不及语,便匆匆跑去取药。
“哎呦,疼吧,孩子,你将这块帕子咬住,一会儿我先将这钉子取出来。”城夫人说。
“城夫人,你且就这样取吧,无妨。”牧穹平静的说。
“唉,你这孩子,还好这暗钉上没有倒钩,也刺的不深。”城夫人心疼的看着牧穹。
“若是疼了便喊出来,没事的,千万别再伤着自己。”城夫人接着说。
牧穹点了点头,城夫人接过钳子快速的一拔,暗钉被取出,牧穹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但也没喊一声。城夫人拿起案上的药瓶清理伤口,接着城莲快速将调好的药和纱布交给母亲,城夫人手法娴熟,很快就包扎完毕,又用帕子擦了擦牧穹额头上豆大的汗,说要去给他熬点汤药,随后拍了拍城莲的肩膀,起身离去。
待在屋内的两人皆久久未曾开口。
“原来城公子的医术都是跟着城夫人学的......”牧穹故作轻松语气说。
“家母本家善医术,我便跟着学了些。”城莲失神的说,牧穹闻言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城莲忽然在一旁轻声说道:“殿下,抱歉......”
“为何道歉?”牧穹不解地看向他。
“是我没护好殿下。”城莲双眉紧蹙,略带自责地说道。
“城公子不必道歉,此次是我一意孤行,城公子只是恰巧陪我罢了。”牧穹宽慰道。
城莲闻言又失了言语,直到城夫人拿着盛药汤的碗和蜜饯走来。
“来吧孩子,把这汤药喝了,喝完含块蜜饯就不苦了。”城夫人怜惜的看着牧穹说。
“谢谢城夫人。”牧穹强扯出一抹笑意,拿起汤药一饮而尽,刚放下碗,城夫人就笑眯眯的说:“好孩子”,随后抬手将蜜饯自然喂到了牧穹的口中。顿时让牧穹错愕一愣,从小到大,自是母亲也没有这般喂过他,城莲瞧见牧穹的神色变化,以为他心生不悦,急忙将母亲拉出房间。
“母亲,他可是二皇子,你怎可那般轻易的喂他吃东西!”城莲在门外小声的说。
“我知他是二皇子,可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有何不可?”城夫人不解的问。
“没瞧见他神色都不对了吗?”城莲急忙说。
“我瞧着他挺开心的啊,那孩子从头到尾即是强忍着也一声不吭,我看着心疼。”
“他即是你朋友,你便好好照顾他,今日的事我晚点再听你解释,一会若是他不介意便宿在府上,若是要回,我便抓几副方子,你送他回府时拿上。”城夫人言罢,翩然离去。
城莲驻足叹息,又恐牧穹独自一人在屋里,便又走回了屋子,这时牧穹正巧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今日我便先回府了。”说罢正欲起身。
“殿下且先等等,我一会儿送殿下回府。”城莲急忙劝阻。
牧穹瞧见他那莫名慌张的模样,只觉十分稀奇有趣,不禁笑出声来。随后应了声“好”,便又坐回原位。
城莲给牧穹倒了杯安神茶后,离开了房间,没过一会儿,他拿着一件大氅和一摞药回到屋内,他将大氅披在牧穹身上,接着扶起牧穹准备送他回府。
刚跨出府门,就瞧见夜空中高悬的明月,月光柔和朦胧似纱,映衬着街上的点点灯火像星辰散落人间。可惜一路寂静,两人并肩而行都没讲话。走到一处石桥上,牧穹瞧见几位小童在河边点花灯,看着生趣,正巧他也有些乏了,索性就坐在了桥沿上边看边休息。
“今日倒是宵禁的晚。”牧穹看着桥下放花灯的孩子随口说道。
“过几日便是下元节,宵禁也就跟着晚些。”城莲若有所思的注视着牧穹。说完,桥上又是一阵寂静。不多时,城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接着他单膝跪在牧穹身前,仰头望着眼前这人,单薄的身形嵌在大氅里,由于失血过多,眼下更是苍白如纸,艳丽的眉目搅动着月光似水如波,像极了初见时的月夜。目中这人同那晚别无二致,像只脆弱的秋蝶一碰就碎,叫人看着止不住的揪心。
牧穹察觉到城莲的目光,回过神来,低下头,垂下眼眸,凝视着眼前宛如莲花般出尘清雅之人,这张脸怕是比许多女子还要姣好。只是眼底还同初见时那般写满了疑惑和担忧,让人不解。
“殿下......”
城莲凝视着牧穹,柔声呼唤道,这一声比月光还要温柔。
“我未曾有过什么在意的事,亦未曾有过鸿鹄之志。本以为自己只要按着常人一道,谋个小差,再寻个两看不厌的女子成亲,往后顺理成章的有一两子嗣围绕膝边,一辈子就这样普普通通的活过......但现在,我有了想做的事,想护的人......”城莲郑重的说。
“是个什么样的人?”牧穹问道。
“是个看着脆弱,实则坚强。甚至坚强到逞强的人......我不懂他,殿下。”
城莲说着,不由为眼前的人哽咽声颤,最后的尾音更像是长长的叹息。
月光自是撩人,明晃晃的映在城莲眼底,衬的眼中泛起薄雾,那么不真切。
“如是城公子所想,便去做吧。我母亲尚且在世时并未教我很多,但她常说,人生自在多畅意,城公子愿我自在无忧,那我也愿城公子随心而动,畅意自然。”牧穹笑着说。
只是这笑容太过晃眼,纵是这般明月也失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