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护卫面面相觑,最终年纪大些的护卫说:“我们就在隔壁候着殿下,有事唤我们就行。”说罢带着小护卫走到了隔壁不远不近的位置等着。
眼瞅着护卫走了,牧穹拿出酒坛和酒杯给郑怀铭和自己面前分别倒上一杯说:“今日特意带了好酒来给先生尝尝。”
郑怀铭看着眼前的酒杯开口说:
“殿下这是有事要问郑某。”
“先生果然是聪明人。”牧穹笑说。
“呵,聪明人?殿下不必折煞我也,若不是中了殿下的设计,此番我怎会在这腌臜地方受苦。”郑怀铭依旧没动酒杯,嘲讽说。
“先生这是在怪罪学生?”牧穹沉眸看向面前蓬头垢面的郑怀铭。
“哈哈,怎敢,不过是郑某一时鬼迷心窍,妄想攀附上殿下这艘大船,咎由自取罢了!”郑怀铭颤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如何?”牧穹问。
“好酒,纵是我好活时也不曾饮过......”郑怀铭摩挲着杯沿说。
“先生好像很喜欢说咎由自取这词。”牧穹问。
“是啊,人啊,大多下场都是咎由自取,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做的错事恶事我都认,但因不在我的就是阎王指着我,我也不认!”郑怀铭说。
“先生这是还在为白雨宁的事愤慨?”牧穹说。
“哈,殿下啊,我都一把年纪了,情情爱爱早就是过眼烟云,我承认我爱过她,这辈子也只爱过她,但后面我是真的恨她,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就到这吧,也过不了几日这条老命就还与她了。”
“殿下瞧着也不像会为老夫这陈年旧事有兴趣的人,还是说说此番来这所为何事吧。”郑怀铭又自顾自倒上一杯酒说。
“我想问先生闻家的事。”牧穹抿了一口酒直言道。
“哈哈哈,果然,我猜就是,殿下还是年轻,好奇心重的年纪啊......”郑怀铭说。
“那日听先生说姓闻的逆贼,我便去查过,可并未查到有什么闻家,所以此番带着酒来问问先生。”牧穹坦诚地说。
“闻家,呵,这个当然查不到,这是被抹掉的望族,征和年间谁要是敢提这个姓那就是和阎王爷画了押,几个脑袋都不够用。”郑怀铭又饮下一杯。
“可否请先生赐教?”牧穹又问。
“唉,殿下啊,这世上谁还不是个罪人呢?情爱是罪,利益是罪,权利是罪,多食几粒米也是罪,不过是谁的罪害人深,谁的罪害人浅而已啊......”郑怀铭一边饮酒一边说,灰白的头发,像个路边喝醉的絮叨老头。
“如今我也是脑袋掉地的人,就当还殿下这壶好酒的钱,不就是闻家吗?!我说!”
“闻家本是皇室旁支,郡主牧显月就嫁于闻家,牧显月许是殿下不知,那是安远年间来耑朝的娄显公主嫁给皇室近亲所生之女,据说这牧显月虽并未继承其母的机巧天赋,但随身嫁妆里却有几册亲传的机巧秘籍,当时引得不少人眼红,后来北方东胡来犯,北方军拼死抵抗虽一时赶走了敌人但也死伤惨重,北方前线将士传信给耑惠帝说东胡有大批机巧武器,所以他们打得艰难,惠帝不悦,将那士兵画的武器模样给到兵部研究,兵部惶恐,因为那机巧用的和娄显公主此前研创的机巧武器造型结构一模一样,惠帝大怒,立即彻查这机巧泄漏一事,此事引得全民激愤,尤其是北方,因为这事北方百姓死伤无数损失不可估量,最后查出是闻家将复制的图纸卖给的东胡。
顿时,民怨四起,不少地方官员也压不住民愤纷纷上奏陛下要求公开处刑闻家才得以平民愤,闻家随即被查抄,从上到下一个不留,满门抄斩,至此这事才算平息。又因为闻家怎么说也是皇室一支,闹了这样的丑事给皇室抹黑,惠帝下令抹除所有与闻家相关的信息,要让闻家从历史上彻底消失。”郑怀铭边喝边说着。
“那为何先生说闻家的人在藏书楼?”牧穹问。
“那时还是满朝上下甚至民间都在清除闻家痕迹的阶段,某日雨宁找到我,说她发现藏书楼不对劲,我让她别声张也别独自去查,可她那性子,根本不听人劝,趁着没人时独自跑去查看,结果发现了密室,还在密室里发现了个男尸,她就慌忙跑出藏书楼寻我,我跟着她进了藏书楼看见那男子穿着和衣物纹样,我便知那男子是闻家的人,又查了查密室里的物品,看着像住过不止一人,我立刻就慌了,要知道那时跟闻家扯上关系,即使陛下不说,在百姓那也是人人喊打喊杀,死罪难逃,我立刻拉着她离开了密室,叮嘱她千万别说此事,也别再去那密室,她见我神色异常,问我是不是认识里面的男子,我慌说不认识,她看出我在说谎,就不依不饶非要逼我告诉她,不然就喊其他人来密室查看,那时我也刚坐上太学博士的位置,她这样闹,我别说仕途,性命都难保,我无奈告诉她里面可能死的是闻家残孽,也告诉了她和闻家扯上关系的后果,谁知她当下答应,没过多久又拿此事要挟我,还在密室入口留了痕迹,后面的事就是殿下知道的那些。”郑怀铭打着酒嗝说。
“可是衔尾燕的图案?”牧穹说完,眼见郑怀铭一愣抬头看着牧穹。
“我进去时看到了这图案,在那男尸身下有块绢帕上绣着。”牧穹说。
“不可能,我此前为了以防后顾之忧,将有那男子身份信息的衣物都烧了,怎么还会有绢帕留下?”郑怀铭皱眉说。
“所以这衔尾燕的图案就是闻家的标识?”牧穹继续问。
“是......”郑怀铭饮下杯中新蓄满的酒叹气说。
“关于闻家其他的事,你可还听过什么?”牧穹思索片刻后问。
“不知了,殿下,自从耑惠帝要求不准再有人提起闻家的事,闻家的所有消息都不曾再出现过,也没人敢议,连闻这个字很长时间里都是禁忌......”
“闻家被查抄,这些是征和哪年发生的事?”牧穹问。
“我记得是征和四十年,毕竟四十一年初我当上的太学博士,这个我记得清晰。”郑怀铭虚着眼说。
良久,见牧穹还在思索,郑怀铭突然叹气说:
“殿下啊,这世间的惨事多是成群结队而来。没人觉得自己该是有罪之人,你说闻家是罪人,那些因闻家枉死的人,谁又是罪人?如今老夫是罪人,于老夫而言,谁又是罪人?假以时日,对殿下而言,谁是罪人?殿下又是谁的罪人?苍天茫茫,不过灰白两相望,各下各的雪罢了。”
“今日老夫谢殿下的美酒,谢殿下听老夫临死前这些牢骚,哈哈哈。”郑怀铭呼出酒气,扶须大笑。
牧穹扯出一抹笑,在酒案上与郑怀铭简单作揖后转身离开。
走出地牢,牧穹向自家马车走去,门口两护卫看见二殿下无恙出来也是长舒一口气。
只是这路上牧穹觉得自己像沾了郑怀铭的酒气,看着沿路风景都是歪歪扭扭,夕阳西下,路过街坊时,一过路的烈马撞翻了果摊扬长而去,徒留下身后的摊主叫骂,最后也只能自顾自收拾说着“罢了,罢了。”
是啊,不过也就是,罢了。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