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莲架着齐向言，牧穹架着牧文盼刚走出戏楼，牧穹的马车就停在了几人面前，牧穹看了看远处的明月，将喝倒的牧文盼交给车夫，对城莲说：

“要么城公子也将齐兄交给我家车夫，告知下齐兄的住址，让车夫送他们回，你我二人散步回去吧。”

“好”城莲应道，随即将齐向言扶上马车，跟着牧穹一起往回家的方向走。

两人路上边走边聊着学府一起经历的事情，有趣的事，惊险的事，如今配着月色回忆起来一时间惹人恍惚，就连几个月前的事回忆着也恍如隔世，心里像是被月光啄了个口子，五味杂陈的心绪细细沿着缝隙流出，牧穹回过身，问城莲要不要再去他府上聊聊，城莲抬头看见这月下的人眼底像玉池连着雾，心想着“许是又落寞了吧”，便点头应着，那人一瞬间露出笑颜。

经年辗转，轮回又是月圆夜。

一回到府上，牧穹便带着城莲来到了内院的玉亭里，桂花香气萦绕庭院，婢女端上桂花酿和糕点行礼后离开，牧穹先饮尽一杯笑说，

“这酒果然不凡，幸好在戏楼喝得不多，才能回来享这般佳酿！”

城莲笑着陪上一杯说，

“殿下喜欢就好，家母听到当会很高兴。”

牧穹看着玉质酒杯，忽然抬头正色直言：“今日，城公子想问什么便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说罢，牧穹又给两人的酒杯满上，目光落在了面前被风吹散的水面上。

城莲侧目看向一旁的牧穹，他安静地盯着满池秋水，晚风拂过他的面庞，碎发攀上面颊和鼻梁，此刻的殿下像个没有呼吸的瓷面人偶，就像宴会上初见时一样，城莲不由得开口问道：

“小时候的殿下都会想些什么？”

“小时候啊，想着母亲要是多笑笑就好了。母亲很抗拒我和父皇亲近，我与旁人的联系也会触碰她脆弱的神经，她总是在担惊受怕，那时我不懂，我的世界里只有母亲，我只希望她好好的，我听她的话，扮演着听话二皇子的角色，所有人都说我懂事乖巧，夸我懂礼数知仁爱，可我不觉得，我就像个假人，空洞又麻木，或许有些天赋在身，我总能轻易猜中别人在想什么，想听到什么样的话，我只需要笑着说出那些脑海里的答案就又可以打发走一个人，换来些无谓的称赞，我的时间枯燥无味冗长腐朽，像是一滩死水独关着我一个人，那时我甚至不知独孤是何意。”

牧穹回忆道，一旁的城莲安静听着，不觉间已经喝下了半坛酒。

“后来牧和川找到我，带我在宫里四处闲逛游玩，我的世界迎来了第一缕阳光，他跟我是完全不同的人，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就像一轮太阳，灿烂又夺目，燃烧着自己也烧尽世间的不堪，他的世界纯粹热烈，容不下一丝暗与恶，曾经我很羡慕他，但他对我来说太过耀眼，我只得在我们之间砌起一道高高的墙，不然在一滩死水中的我将无处遁逃。

自小我就学了很多诗书，也是后面从书中习到，原来像我这样的人就叫孤独。过往的我其实没想什么，就像溺水之人，全部的思绪都只够用来呼吸。”牧穹说罢也喝尽了一杯，偏头看见城莲皱着眉，没有讲话，便打趣着说道：

“仅我独白，城公子也没个回话，叫人伤心。”

“在清音寺碰面时，殿下应该很伤心吧，可面上还说着自己放下了。”城莲说。

“是伤心，也是愤怒，一心只想寻仇，不过说来也奇怪，自从有了寻仇的念想后，我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了活着的感觉，像是寻到了浮木，明明是件悲伤的事，可我却意外地感到安心，或许真如城公子所言，我是个怪人吧。”牧穹笑着说。

“如今殿下可有寻得仇人线索？”城莲自顾自喝酒。

“暂时还没，只是途中寻到了很多母亲身世的线索，藏书楼的事，道士的事，还有这次学府的事都有些关联，我想沿着这些信息挖下去，就会找到凶手吧......”牧穹把玩着手里的玉酒杯。

“如今殿下还感到寂寥吗？那日殿下笑得像哭了一样对我说自己被太子讨厌了。”城莲看着酒杯，没有看向牧穹。

“上个月我回过皇宫，皇兄还是躲着我，想来应该真是被他讨厌了，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皇兄自是不屑同人虚与委蛇，也不屑使用手段诡计，这次亲眼目睹我设了个不磊落的局引出郑怀铭，还同他周旋做戏钓出背后势力，他会厌恶我的做派我都能猜到，只是还不死心的妄想赌一赌罢了......”

牧穹自嘲说着，这话一出像点燃了引线，城莲怒声喝道：

“我不觉得殿下的做法有任何问题！”

“所以那日殿下叫我同去也是在试探城某吗？！”城莲盯着牧穹，眼里的酸涩浸湿了眼眶，牧穹看向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同眼前人的泪水一道滑落，片刻后笑着叹气说：

“不是的，叫城公子同去，是因为此前曲水流觞时答应过你，往后会告知你真相，况且你也与我一道闯过藏书楼还遇过险，你应该亲眼看看藏书楼的结局，并非试探。”

眼见城莲并未释怀，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起了白，眼里含着泪，泪水仍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流，牧穹抬手抚上他的面庞，一面用指腹擦拭眼前人的泪，一面笑着说：

“看来，我们莲儿是喝多了就会哭的类型......”

这声音轻柔得像晚风，城莲带着鼻音滞气说道：“殿下可还记得那日在石桥上我曾与殿下说过的话？”

“记得。”牧穹看着他说。

“是因为殿下！我决心参军！也是因为想要保护殿下！我才想成为将军，为殿下开辟一片净土！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我不想......再看到殿下受伤了......”城莲带着鼻音颤声说，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殿下是在中秋宴的御花园里，兴许殿下都不记得，那日殿下用玩笑的口吻与我说着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寂寥，我一直不懂，直到现在，我时常会想起那晚，我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拉起你，为什么那时的我......没有带着殿下一起逃走呢？”

月光明恍恍映入城莲的眼底，明明是哭着的语气，此刻却像叹息和呢喃，泪水也不住地流着，可这人仍是牵强的附上一抹笑，像是宽慰又像是虔诚的忏悔。

牧穹看着这样的城莲，过了片刻说：

“唉，我的莲儿怎么哭成这副模样。”他细细摩挲着城莲的面庞，看着哭成泪人的少年。

“我知道了，都记下了，或许莲儿醉成这样明日该记不清了......”牧穹说着，凑近吻住城莲脸上的泪滴，唇瓣沿着泪水的痕迹一路细细攀沿，落在眼尾后轻声说道：

“我不想和莲儿做朋友了，往后你成了将军也好，不成将军也罢，就留在我身边吧，这空荡荡的世界，我不想连你也失去了。”

池面上映出两个少年相拥在一起的景象。城莲的泪水像下起了小雨，打湿了牧穹的肩膀，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听进了多少话，最后配着酒劲睡着了。牧穹将人安置在客房，让下人去告知城夫人，城莲已经在府上歇了，事情安排好后，牧穹才回了房间休息。

城莲这一觉一下睡到了午时，睁开眼看着陌生的房间，瞬间有些茫然，又仔细回忆昨日的事情，门外的婢女听见屋里有动静轻轻敲了两下门——

“城公子？”

城莲隐约想起些昨天和牧穹在内院的玉亭里喝酒的事，记起这是在殿下府上，连忙应了声，婢女推开房门准备服侍他更衣洗漱，城莲慌忙拒绝，只说自己来就好，等婢女离开后，他坐在床上回忆起了昨天自己酒后失态，哭的乱七八糟，殿下给他擦眼泪等等事情，瞬间面上一红，急忙下床去洗了把脸，静静瞧着铜镜里的人，还在红着脸。

过了一会，他换好衣服，深吸几口气，小声说着平常心后推门走出房间，早在门外候着的婢女依牧穹的要求将人带去一起用午膳。

在餐桌上见到早上回忆里的人，城莲有些尴尬，他不确定昨天那句不做朋友是什么意思，说让他留下，他本来也想着，会一直护在殿下身边，旁的也不敢去猜，他站在门口愣神看着眼前的人，好看的眉眼精致的面庞，抬眼笑着看向他，让他快进来用膳，他清了清喉咙尴尬地说：

“昨日让殿下见笑了，我有时候喝多了会容易......哭......”心里非议着这竟然也遗传......

“哈哈哈，无事无事，很有趣，此前我也没见过城公子落泪，就当难得一见吧。”牧穹笑说。

城莲见牧穹也未提到昨天的事，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莫名觉得有些难过，他走上前坐在牧穹身旁开始用午膳，用膳的时候两人都没讲话，城莲就在尴尬和忐忑的心情下吃完饭。饭后城莲说自己该回去了，牧穹将人送到门前，临走时城莲看了看牧穹说道：

“昨日可有说了什么让殿下费心的话？”

“没有，城公子一番肺腑之言，我难能听见，只是感到开心。”牧穹笑说，见殿下也无意提昨天的那些事，他也就决心近期不再提了，同牧穹道谢后，离开了浮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