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有些不知了,哥。”城莲犹豫着说完也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此前是想的,那时我认为护国护君,踏出一片净土就是我该做的事,可如今,我不知我还该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城莲摩挲着茶杯,望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城明闻言看向城莲,他看到了城莲的动摇,心想着或许城莲是因为太子殒命一事产生的担忧,继而同城莲说了些宽慰的话,也把今天面见陛下的实情讲给了城莲,他说陛下是圣人之心,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他自有研判,我们身为君臣便尽力做好自己的,无愧于心就行。
城莲听后扯了扯嘴角露出宽慰的一笑,只是心里的阴霾并未因为这些言语而散尽,城明并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忧心的是什么,城莲也不知心里这种情绪该如何告诉城明,他没讲出来的是,他一直想护的人是二皇子,本想着自己若是成了将军,那往后只要能远远瞧见二殿下就好,若是殿下遇上了麻烦那时自己也有能力搭救,可如今于殿下而言重要的人殒命在了沙场,还是在自己父亲的陪同下,虽然他也明白这一切的发生怨不得谁,可是他还是怕了,他害怕殿下会因为此事连带着厌恶他,若是被厌恶了,恐怕只有离开,永不出现在殿下面前才能不扰殿下烦心,可另一面,他也对牧和川有种说不清的憎恶情绪,要不是他的无知鲁莽父亲可能也不会死,城莲被这两种情绪牵扯着,原本以为明朗的选择眼下也充满了迷茫。
又过了数日,帝都的城门在暮色里洞开,如沉默巨兽的口。玄甲军终于归来,铁甲上蒙着厚厚一层风霜与远方的尘埃,军容肃整,脚步却沉重得拖沓。
队伍前方,两具棺椁格外刺眼:一口深紫,雕龙纹凤,那是太子的灵柩;另一口玄黑,覆着磨损不堪的战旗,将军遗志便沉睡其中。队伍踏过青石街道,马蹄叩击石板的声音闷钝而迟缓,仿佛大地也在无声呜咽。肃杀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城门两侧,早已聚满了黑压压的百姓,人人素服,臂缠麻带。当第一面残破的玄色军旗出现在门洞幽暗的尽头时,人群里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随即汇成一片沉痛的悲声,如同低沉的潮水,漫过整条中央大街。有人捶胸顿足,有人伏地号啕,更有人颤抖着双手,将一束束点燃的香火高举过头顶。香火的微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青烟升腾,缭绕不去,宛如无数不散的魂灵在无声地盘桓、泣诉,最终被汹涌的悲伤吞没。
两具棺椁在重兵护卫下,停灵于太庙偏殿。素白的帷幔从高高的殿梁垂落,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无声飘拂,如同垂天之泪。无数素烛燃烧着,烛泪无声堆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殿堂深处的浓重黑暗,却映照得那些肃立的文武百官面庞更加惨淡。僧侣们低沉的诵经声如绵绵不绝的潮音,在空旷肃穆的大殿里回旋、碰撞、堆积,最终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皇帝,数日间看着更加苍老了,一身粗麻素服,独立于太子紫棺之前。他枯槁的手长久地抚摸着冰冷的棺木,指尖微微颤抖,面上的悲戚一闪而过,背过身后无数的情绪都被掩埋在了阴影里。殿堂深处,唯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如同心碎的回音。
到了下葬之日,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送葬的队伍蜿蜒如素白的巨蟒,缓缓游向皇陵深处。招魂幡高擎,长长的白练在阴郁的风中猎猎狂舞,发出裂帛般的呜咽。纸钱漫天飞扬,又被裹入湿冷的旋风,打着旋儿升腾,复又零落,像一场绝望而无声的暴雪,覆盖着沉默行进的队伍和两旁肃立如林的甲士。为将军扶灵的,是他麾下六名身经百战的悍将,肩扛那具玄黑的棺椁,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他们脸上刻着风霜与血痕,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悲怆。城明城莲和姜若清跟随在棺椁后面,素白的麻衣微红的眼眶,像是刚刚又落过泪。
皇陵深处,巨大的墓穴已经敞开,如同大地沉默的伤口。太子的紫金棺椁被庄重地安置于主位,华盖仪仗森严拱卫。
将军那口玄黑棺椁被缓缓沉入另一边的墓穴。下葬的瞬间,六名扶灵悍将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声汇成一片惊心动魄的金铁悲鸣。
“将军——!” 墓穴周围,所有玄甲军士,无论官职高低,齐声怒吼,声浪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瞬间撕裂了皇陵上空凝滞的阴云,激荡起漫天盘旋的纸灰。那声浪裹挟着沙场将士最炽烈、最滚烫的忠诚与痛楚,直冲霄汉,久久不散。
葬礼的烟尘终于落定,繁复的祭礼亦已行毕。官员和兵士们默然散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杳然。唯有陵区入口那株百年老槐,依旧沉默地伫立在黄昏的余烬里。一阵晚风掠过,吹动满树细碎的槐花,洁白的花瓣无声地簌簌飘落,覆盖在刚刚被无数脚印踩踏过、又被纸钱与香灰浸染得一片狼藉的路径上。
洁白的花瓣,默默覆盖着人间的尘灰与哀伤,仿佛天地间最后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