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这天,牧穹带着蓝烟和绿芜一起乘马车前往岐镇,为了掩人耳目,几人搭乘的只是普通马车,按照早些前去岐镇打探的周文和任之的说法,此行唯有暗访才可能查到一二。
岐镇早年间是个穷困的村子,因为土质问题产粮很少,也因此村子的人口流动性很强,每隔段时间就有年轻力壮的村民离开村子寻找新的出路,直到某天村子附近发现了矿山,这一发现给村庄带来了巨大转机。
奉平初年江家委派钱朗来到岐镇开矿,往后的十几年里岐镇村民一直靠采矿为生,虽然谈不上多么富裕,但相较之前却也是强上百倍。因此岐镇从一个小村落逐渐发展成了小有名气的镇子,但让岐镇在帝都闻名的原因并不是产矿,而是四年前发生的矿山坍塌事故,这场事故中死了不少岐镇百姓,有的甚至一家子都死在了矿山里。可悲剧之所以令人苦痛,往往不是因其发生的表象,而是因冗长的如波般绵延的余后回响。
事故之后,矿山被封,钱朗不知所踪,矿山主事被抓,经县令审查后在送往州里的路上横死,一时间坍塌事故无处追责,后来负责汇报此事的知州也就草草拟了奏折赴帝都参报,再往后事情也就被搁置。
本以为这事也就落下了,谁知上个月都察院收到匿名书信,详述了矿山坍塌的细节,还声称那起坍塌实际造成死伤近百人,而知州为了避重仅上报死伤二十余人,请求督查史们彻查涉事的官员和重启调查。这匿名信给每位在都察院任职的大小官吏家里都送去了一封,在帝都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传到了奉平帝的耳朵里,他下令都察院和廷尉共同调查此事,最终证实了匿名信里的内容,查办了知州,才算完结。不过既然已经查清完结的事,为什么此刻奉平帝又会派牧穹去查,想必其中还有些蹊跷。
那日在重华宫牧穹从周文嘴里听到了岐镇发生的事也问过他,此行要查的蹊跷事是什么,周文只是小声附在牧穹耳畔说着:“此乃非人之事,还是等殿下亲自到岐镇见过后再议吧。”
就这样牧穹的思绪从回忆里抽离,再次回到了沿途的风景,因为此时马车停在了一处湖边,车夫从驾驶位跳下向湖边的一对渔民夫妇走去,似乎要去问路。
湖边的男子这会儿背对着道路并未注意到他们,他将手中采摘的一束鲜花送到女子的手中,女子惊喜地看着花束露出欣喜的笑容,两人明明穿着补丁麻衣,可眼下瞧着更像是宫阙楼台的一对璧人,男子深情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被那笑意打动也跟着笑了起来,直到一旁的车夫挠着头哈着腰冒昧地上前寒暄打断。
几人距离马车并不远,坐在轿厢里也能听见些许对话,车夫对两人亲昵和睦的关系十分羡慕,聊了几句家长里短而后问起了路。蓝烟因为坐不住,趁着停下的时间跑下了马车在湖边伸着懒腰透气,绿芜本打算在马车里陪着牧穹,但谁知牧穹面露喜色匆忙地走下轿厢向着夫妇二人的方向走去。
待那车夫问清了路线才留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他扭头望去先是一惊随后拍着胸脯小声喘气说着:“哎呦!公子怎么也下了马车,还悄不声地吓了小的一跳!”
牧穹并未理会他而是饶有兴趣的上前看了看那对夫妇,他挂起无可挑剔的笑容问二人可对周围村镇都熟悉,又问了些岐镇的情况,对于牧穹的问题两人也是热情地回答,还提醒道岐镇的人有些排外,若是想去常住得花些功夫才能融入镇子,牧穹闻言表示感谢还给了二人碎银子作为问路的谢礼,那男子本来推拒的但最终还是在牧穹的坚持下收了银子。转身离去前牧穹突然回身问了一嘴两人如胶似漆的可是新婚夫妻,那男子先是一愣随后两人都是面上一红,女子小声娇羞的回了句“是的”,莞尔牧穹笑了笑奉上一句新婚祝福便跟着车夫回到了轿厢里。
在车上看着一切的绿芜对主子的这一系列举动有些诧异,但最终也没问出口,上了马车的牧穹靠在窗户旁,侧目看着窗外湖边的那对夫妇,两人搂着肩头抵着头坐在湖边的渔船上互相诉说着爱意,仿佛海枯石烂也无法分开,一片岁月静好。
“......我......爱你......”
牧穹盯着湖边依偎的身影,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小声模仿着。直到车夫勒紧马绳喝出一声“驾”字,马车又开始在道路上驰行。
牧穹静静地看着窗外景色,此刻似乎心情正好,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腿上随意地打着拍子,像是在哼唱什么调子,直到远方湖面的一只飞鸟掠过湖面振翅而飞......
“我爱你......莲。”
牧穹伴着回忆轻声念着,这是他刚刚离开湖边时学来的永不分离的咒语。
途经几日的奔波,牧穹等人终于踏进了岐镇的大门,车夫按照约定将几人送到镇上的一处客栈已是戌时。牧穹刚踏进大堂迎面而来的那淡雅熏香让他不由得笑着抬头,举目便对上了那张好看的脸。
“苏公子,好久不见。”城莲看向面前的牧穹,上次的匆匆一别还是在皇陵的时候,今日再见竟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自城明将牧穹的回复带给城莲后的隔日,蓝烟就登门带给了城莲一封书信,信上解答了为什么要在岐镇见面的缘由,也安排了城莲去岐镇的行程,他的马车也是今天才到岐镇,比牧穹来得早上半天。
“嗯,好久不见,城公子。”牧穹笑着答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堂沿着扶梯上楼走进了一间厢房,这是城莲的住处。
一进房门牧穹便四处打量,城莲则跟在他身后,走到茶桌旁顺手拿起茶盏给牧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牧穹回身看了看茶盏笑着落坐在茶桌旁,勾了勾手示意城莲也一同坐下,只是城莲有些尴尬的站在一旁说:
“那日在皇陵故意避开殿下的事,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