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瑜县来了一对璧人。据说那俊朗高挑的男子是某处大富的儿子，身旁常伴一位高挑身材，带着半扇纱幔的艳丽女子是在一次行商中收下的艺妓。两人从初到瑜县起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以至于这才来了三四日就传起了各种绯闻，今日正好赶上乞巧节，两人又是相伴着从客栈离开，郎才女貌很是登对。

城莲偷偷侧目看了看身旁的二殿下，仍是抑制不住心中没来由的紧张，尽管这已经是他第四天陪在扮女相的殿下身边，可还是有种不真切的感觉，犹如初见时一样。

还记得那是离开岐镇前的上午，城莲收拾好行囊正巧遇上了前来唤他的任之，他瞧着任之面上带些绯色不住地催促他早些上马车一起出发去瑜县，看着有些反常的任之城莲以为他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便追问了一句殿下呢，谁知任之听到殿下二字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一怔，面上瞧着更红了，他结结巴巴的说殿下已经在马车上等了，便头也不回的匆匆向门外的马车走去，城莲不解地跟在任之身后，直到他掀开车帘才知道任之为何如此，马车里坐着扮作女相的殿下。

那双艳丽的眉眼本就夺目，如今略施粉黛后更是比春日枝头的桃花还要艳上三分，像染上了晨露的朝霞，撩拨人心，面上仅薄薄一层粉，唇上淡淡染了胭脂色，配上一袭月白料子，腕间一只白玉镯子，如一层素纱轻笼月光，愈显清辉皎洁，让人想要触碰又不敢靠近。

城莲掀着帘子呆愣了几秒，很快收回了目光，只是这都被牧穹看在眼里，等城莲上了马车坐在他身旁后才悠悠地开口打趣着说：

“城公子是热着了？瞧着面上有些泛红。”

“不是......只是殿下为何这副装扮？”城莲一手支着下巴，转头看着窗外风景耳尖还泛着红故意不看牧穹，坐在两人对面的蓝烟和绿芜见状相视一笑。

“此行去瑜县即是去钓鱼的自然什么鱼配什么饵，详尽的路上会说与你听。”

牧穹笑着说完后，一路上城莲也没有再讲话，甚至没有直视过牧穹，对上视线后也是慌乱移开，他只是觉得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

到了瑜县后，城莲配合着牧穹的计划扮演着大富儿子的角色，对女装的牧穹也照顾妥帖，加上两人出色的外貌身形，以至于初到瑜县便成了话题，不过这些也都是牧穹计划里的一环，对于女装牧穹并无什么感觉，反倒是看到城莲局促羞涩的神情让他觉得颇为有趣，时不时就招惹一番，最终受苦的也只有城莲的心脏。

两人漫步在瑜县的街市上，周围的目光如潮，直到一童子嬉闹着没留神跌向两人，眼瞧着要撞进城莲怀里时被牧穹伸手拉住，城莲这才回过神。等那童子红着脸道谢离开后，城莲才小声地同牧穹道歉，说自己刚刚走神了，牧穹笑了笑，眼下人多他为了不暴露也不便开口讲话，而是握住了城莲的手捏了捏以示回应。此刻城莲只是庆幸这会已经入了夜色，凭着沿街的灯火殿下看不见他满脸的绯红，不然又要调笑他了。思绪回转到眼前，他才注意到瑜县的乞巧节布置得格外热闹。

整座小城被千万点暖光点亮。

贯穿城中的主河——玉带河，此刻成了流淌的银河。两岸人家，户户悬灯，檐下、桥畔、树梢，密密麻麻的红纱灯、莲花灯、绣球灯次第燃起。橘红的光晕晕染了水面。灯影幢幢，倒映在墨玉般的河面上，拉长了、扭曲了、又弥合了，形成一条上下辉映、光怪陆离的璀璨灯河，将县城温柔地切割成两半光影交织的世界。

河岸两侧，尤其是开阔的平地和几座石桥附近，人潮如织，欢声鼎沸。今夜的主角是城中及近郊的少女、少妇们，她们如约而至，盛装出席。浅碧、鹅黄、藕荷、月白的罗衫纱裙，在灯火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发髻簪着新采的鲜花或精巧的绒花，佩环叮咚，笑语嫣然。她们三五成群，像无数轻盈的彩蝶涌向香案供台。香案沿着河岸蜿蜒排开，几乎首尾相连，每张案上都供奉着时令鲜果——粉桃、青梨、紫葡萄，堆叠如小山，还有巧果点心捏成各种玲珑形状。

烛火摇曳，香烟袅袅，氤氲成一片朦胧带着甜腻的薄雾，笼罩在虔诚祈愿的女子们头顶。香案上必备的七孔针与五彩丝线。到了斗巧时刻，女子们围聚在烛光最亮处，屏息凝神，指尖捻着细如发丝的彩线，对着月光或烛光，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细小的针孔。时而有人成功，引来同伴们一阵低低的惊呼与艳羡的轻笑；时而有线头缠绕，便响起懊恼又带着撒娇的轻嗔。无数纤细的手指在光影中翻飞，彩线流光，构成一幅无声却极富韵律的动态画卷，是技艺的较量，更是心诚的展示。

这光景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其中包括城莲和牧穹，毕竟这是他俩第一次亲历乞巧节。

走到河岸旁，瞧着很多人围聚在河边放灯，水面上各色花灯随波逐流，伴着星火祈愿，摇曳生姿载着无数的少女心事。

两人牵着手缓缓走在河岸上，牧穹附在城莲耳畔细细语，说着要带他去处绝妙地方，城莲含笑应了声好，随后一路向着大街的东边走去，穿过一小片山林踏上一处山崖边的石砌楼台，此处四下无人，楼台也常年失修一面残壁外尽是杂草丛生。

牧穹站在石台边上摘了纱幔长舒一口气，这纱幔围了一下午他当真是闷得慌，眼下无人便摘了去。

“殿下何时找的这地方，当真寂静，风景也好。”城莲在楼台内外巡查了一番，并无异常后走到了牧穹身旁。

“想着城公子此前有话要说与我，特意差人找的这地方，此处可俯瞰大半个瑜县配着灯火多是恍人。”牧穹看着眼前景色笑着说，他侧目看了看身旁的城莲，这人似乎还在酝酿如何开口，过了半晌，晚风徐徐，掠过两人的鬓发，城莲才缓缓开口。

“不瞒殿下，自父亲殒命后，我时常陷入对过去的回忆，记忆中的自己从懂事起就总是追在父亲和兄长身后，不管是练武习剑还是弹琴对弈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我从没想过自己是否合适是否喜欢就那样跟着做了。

随波逐流的太久让我混乱又迷茫，我怀疑上自己所做的一切，怀疑自己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什么，这种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我的桎梏，长大后，得知母亲不想我从军后的瞬间我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我得到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逃避眼前现状的借口，于是，我停了下来，但那种如潮的迷乱并没有放过我，尽管我抛下一切。

直到在清音寺遇见殿下，那时的殿下眼瞧着比我还要迷茫，我和那样的殿下搭了话，那次的对话让我认定了殿下是个奇怪的人，但我也从细碎的言语中察觉到殿下是清醒的，像立在海中央的石头，如潮的悲戚与孤寂也无法撼动左右，那之后我就更想了解殿下，因为我也想清醒地活着。

往后我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就会追随着殿下，殿下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会牵动我，我不自觉地想守在殿下身边，哪怕做个影子也好。后来殿下遇袭，那一刻我真的怕了，也有了人生中第一次主动的选择，我的心在说着，我想保护殿下，我想让殿下自由干净地活着，这样的我是不是很自大......”

城莲看着远方，无奈的语气却偏偏末尾笑出了声。

“如同那日在石桥上所言，我是个没有理想的凡人，也不曾在意过什么，偏偏清醒的瞬间有了这样狂妄的梦。

之后我重新捡起刀剑每日从学府回家便练武研读兵书，我以为那是我该做，直到父亲死讯传来，我得知了父亲此行在协安发生的大小事件。当晚过往的迷乱又找上我，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殿下，心中也产生了对太子对陛下的怨念，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开始怀疑一厢情愿地从军，想成为将军是否真能达成狂妄的梦，明明是那么纯粹的念想，我想问心无愧。

再到后来，殿下回宫了，我也没再去过学府，时间就此停止，直到兄长喝到烂醉的某个傍晚我第一次产生了落寞的情绪，是种近乎荒诞的抽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