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将至,启封的陈年旧账也被逐步揭开,连带着一室的泥泞腥臭。
瑜县和岐镇的案件一经披露,牵连着的各方势力多少都得破点皮流点血,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钱朗和董璋两个当事人。
九月初阴云密布的沉闷天气衬得元前殿灰败又压抑。颈部戴着枷锁,手脚拴着桎梏的钱朗先被侍卫押送着带上朝堂。
牧穹站在百官之首却未曾回头观望,耳畔听见一串叮铃哐啷的镣铐磕碰的声响,随后是一记沉闷的“咚”声,他不看也知道此刻的钱朗早就不见了初遇时的神采飞扬,就像这记闷响如碎骨的跪礼一样——钱朗已经是个行尸走肉。从羁押到地牢,其间无数人想要他的性命,想必在牢狱时也没少被“照顾”,作为砧板上的鱼肉,他引以为豪的生存之道早已落败,只剩身前身后的悉数等着清算。
周文捧着奏折朗声赘述着关于钱朗的条条罪责,念及岐镇事宜时咬字都更重些。周文的声音刚刚落下,奉平帝的声音又接着响起,钱朗像是魂已经飘去了远方,麻木的对所有陈述供认不讳,临到末尾时还空洞地提了句对江家的谢言,只是这句话朝堂上的所有人包括端坐在龙椅上的奉平帝本人仿佛都没听见一样,对钱朗的审判就这样草草地收场。
钱朗依照法案条例将于次月当街问斩,几回金属相撞声渐行渐远,钱朗被押着带离了元前殿,除此以外硕大的殿堂里没有一丝声响,直到董璋的出现。他只是手脚绑着桎梏,不像钱朗那样戴着颈枷,如往日上朝启奏那样阔步走向朝堂中央,身后押运的侍卫都慢他半步,手脚上的锒铛声也急促不少,惹得牧穹不由微微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正巧和董璋的视线撞上,董璋从踏入元前殿门槛开始就在找那道“同病相怜”的身影,这是他们自那日在斋亭后见到的第二面,说来也奇怪,再次亲眼瞧见后他又觉得这人和自己也没多像,该说失望吗,好像更多的是释然,这世上早就没他的位置。
从动了邪念起他就把脑袋早早拴在裤腰带上,生死看淡,他毫无保留地做着些残忍的事情,因为他幻想着这些恶有朝一日找上门时他也可以坦然受之,杀一命还一命,剁只手还只手,他董璋还的起,毕竟这世上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切他都不在意,他的恶源于麻木后的自我怜悯,像枯萎的野草野花,眼泪和感情都流尽的那刻他早就该消散了,只是一具空荡荡的形骸,在自顾自怜的想讨来一寸活过的痕迹,他经历的恨比爱更深刻,由此成了恶的借口,让一切的破坏和愤怒都得到平息。
他提早一步移开视线,像是早知如此那样低头闷笑了一声,还不等站住脚就被身后的侍卫按着肩膀扑通跪地。
一旁的廷尉监站了出来,向奉平帝行礼后熟练又流利地快速通报着董璋的恶行,包括利用职务之便修改伪造刑事案件、行贿受贿、参与赌坊人口贩卖、放黑贷等等,廷尉监的话音刚落还不等皇帝开口,董璋又像那日在别院一样笑着将上述之事统统应下。
这边廷尉监的奏折来不及合起,那边的奉平帝就被这抹笑牵起了怒意,时机恰到好处。他先是呵斥董璋身为三品官的无耻行径又顺势骂起了整个刑部,逼使刑部尚书上前一步跪地谢罪。
这场戏到了此时所有演员都顺利地按照脚本熟练演绎着,目的自然各有不同,只是谁的心思都不及上座的那位重要。在宣布了董璋次月一道当街问斩后,侍卫押着董璋离场,董璋起身前朗声喊了句“谢陛下鸿恩”,闻言的刑部尚书蒋文聪差点气得当场拧断这该死董璋的脖子,眼瞧着陛下的脸色越来越不妙,官员们从零星几句到群臣呼唤,在一声声的“陛下息怒”里,奉平帝抬手轻轻抚平浮动的胸口,长出一口气后唤出了牧穹。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称赞牧穹,将此事的功绩都戴在牧穹头上,更是史无前例的当朝问牧穹罢免董璋后刑部侍郎之职该委任何人,引得满朝哗然。牧穹站在百官前落落大方地推举周文,夸赞周文在此行展现的不菲能力,奉平帝听闻频频点头,众人顾盼着皇帝的脸色,任命周文为刑部左侍郎的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眼下想的都是奈何也是个三品官顶上还立着个有话语权的二品,翻不了天,还是不惹这身骚来的实际。
后续的事项就是每日大小官吏捧着奏折念些琐碎的事,让皇帝听着高兴地讨来个好字,要是心情好没准还能讨点赏赐,多数都是走个过场罢了。
城明经过这三个月的锻炼学习也基本掌握了上朝的要领,何况这会儿他还在为城莲的事头疼,这种抛头露面的机会还是往后搁搁吧。
正当城明这样想着时,奉平帝开口了,他略过了刚念完奏折的小官与城明对话,让那站在列队外的小官一时间手足无措的左右顾盼,发现大家要么低着头要么看向城明,无奈只得悄咪咪的右跨一步装作无事的模样重新回到列队里。
被点名的城明有些恍惚,心跳猛地加快,隐约觉察该是关于城莲的事陛下这道有了决断,不由得微微握紧拳头心一横站在大殿中央等着被问话。谁知皇帝这回没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话,简单明了地直言道:准许城莲随军离开帝都,让城家两兄弟一起为国效力。城明闻言激动不已,当即就跪地叩谢,这纠缠数月的烦心事总算是等来了好结果,不枉他四处奔波辗转难眠,可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宛若一颗丢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除了波面的涟漪连带着湖下也风起云涌。
“此事还是二皇子向朕提议的,皇子宅心仁厚,前些日子与朕茶会时特意聊到此事,他感怀城家满门忠烈,便建议朕让城家次子也一道参军历练,方才不辱家门,难得有此心,朕怎好不依呢。”
奉平帝说完自顾自地笑起来,妥妥的慈父做派,刚刚还静得出奇的朝堂瞬间又满是议论之声,不少人也借此机会明目张胆地打量起眼前的二皇子,心中对于二皇子的偏见和顾虑打消不少,更多的还是在权衡如今二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几何,自大皇子殒命至今也已经过了四个月,本以为按照陛下过往的风格该早早立储,谁知这回没有一点关于立储的消息,这也让摇摆观望的人举棋不定,弄不清陛下的心思,结合过往陛下对二皇子的态度都以为是对其心生不满,加之近年来陛下时常和牧澜之多有亲近,不免让人对于储位之争有些心思。
而此时陷在风波里的城明才是体会的最为真切,陛下这手明牌就是打给所有人看的,这又是宅心仁厚又是满门忠烈的摆明了就是让城家只能站皇子的队,假以时日有些变故出现时不可作壁上观,不然这忘恩负义的骂名就洗不脱了,今日观望下来,陛下是想提携皇子的,大概是想早点让皇子阵营多些筹码好与宋哲等人抗衡,这样鹬蚌相争,他也省些精力在这上拉扯,毕竟协安一仗打得并不漂亮,难免让一些豺狼虎豹动了歪心思,耑朝周边的暗潮涌动他都知道,陛下又怎会不知,真是时也命也,眼下他也别无选择,想起几个月前早朝后第一次与二皇子的对话,总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直觉在挣脱感性告诉城明,这个二皇子绝不是善茬。
任凭周遭的声音四起,大殿的另一旁,一位早有准备的正二品官,沉稳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等着接下来的登场时刻,他对眼前发生的状况都不意外,要说原因,那自然是当事人——二皇子一个多月前与他的会面。
那是一场意外的会面,自打维新派在学府对二皇子游说失败后,本以为往后的翻身机会越来越渺茫,但谁知天无绝人之路,二殿下此番竟然亲自找上门,让工部尚书山弘毅既兴奋又意外。他还记得那是个明媚的日头,自己正在书房研究图纸,一贯沉稳的长子山怀急匆匆地闯进书房,带着一阵风把书案上的纸张吹得四散,他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尚未发出就被山怀拉着向屋外走去,边走边说着二殿下来了。
这下山弘毅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怒火和图纸,他撇开山怀拉着衣袖的手,边疾步边整理着衣衫发冠,这难得的机会,他不想表现得有一丝失礼。顺着山怀的指引,他紧张地在客堂前深吸几回气才轻轻敲开客堂的门,果然,二殿下正端坐在茶案旁喝着新茶,瞧见他来了才缓缓抬眸对上视线后露了一抹笑。
“下官来迟,还望殿下海涵。”
山弘毅见状急忙展露出足够的恭敬与诚意,在门口行礼后等着牧穹说出那句“不必多礼”才抬脚走近茶案边落座。
两人的开场都十分客气,这让山弘毅隐约察觉今日的到访会有天大的好事,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牧穹向维新派投出橄榄枝,往后愿意多帮维新争取权力,希望维新也不辱使命抓住机会展示功绩,这话自然是山弘毅乐见的,他做梦都想不到这样的机会不用他跑断腿就自己送上门了,随后的那些向二殿下表忠心的话是一句也没落下,他边说边观察着牧穹的神色,只见这人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微微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够不够动听,疑虑还不过三秒,就被牧穹轻松打断,他接受了维新派的示好并开出条件要山怀为他效力,而自己只需要从旁协助山怀,山弘毅对此颇为意外,不过这个条件怎么想都对他们家只有好处,便很快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