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笑林自顾自地边喝酒边说话，要说他的酒品有什么问题，那就是话太多，又碎又密。城莲看了看范笑林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杯，他顺着范笑林的话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是他离开帝都的第二年初，在镇中军营和新兵一起历练了一年，也出了不少任务，后来和范笑林一起来到这最西边的驻扎营，起初和范笑林并没有现在这么熟。相较镇中军营的训练强度，这里可以用闲散来形容，营地也简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突然慢下来的日子就会多出很多不必要的情绪，正巧那会儿又听到了不少帝都传来的风声，写给殿下的信也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不知道殿下如今的处境如何。

虽说自己大概也帮不上忙，可还是忍不住担心，要说当时听到最震惊的只能数皇后外游时坠崖身亡的事了。关于这件事各种议论声都有，有说是皇后被江家拖累的，也有说这是二皇子报复设计的，每种猜测都讲得头头是道，其中被人传播最广的当数第二个版本。

起因要从江家讲起。

自瑜县一案查明后，钱朗背后的江家就成了新的目标。皇帝在钱朗问斩前的一个月派二皇子牧穹去往琅州江家就岐镇矿山一事走访。

这事由听着很轻，像是去喝茶做客似的，可实际是想用钱朗的事作为要挟，把江家手里余下的一座矿山收到皇室手里。

那时钱朗人还没死，江家也确实插过手，这事可往大了说可往小了说，全看心意够不够。皇帝本意只是想要江家放放血，好给宋哲抽抽鞭子，谁知这会儿江家的小女跳了出来，那个前太子未成婚的太子妃——江容儿。

她不知听了什么传闻受了谁的唆使，将太子执意出征一事的部分责任挂在了牧穹的身上，说是他这个弟弟为了谋权篡位，怂恿太子出征。她那些对太子的爱和因太子惨死的悲伤化作了恨的毒药，并在二皇子做客江家时放在了二皇子的茶杯里，好在被二皇子身旁的侍卫及时发现，没有酿成惨剧。

只是这一行径直接令江家陷入被动，不仅矿山彻底没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还丢了手上其他几个赚钱的营生。

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到了临死的关头谁都拎得清楚，自此江家算是被抽了骨，往后也很难再成气候，这样的结果皇帝自然乐见。

要说怎么又牵扯进了皇后，那关联就是皇后的母家姓江，皇后又和江容儿走得近，这一来一回是谁唆使的江容儿就有了话柄，至于二皇子复仇设计了皇后坠崖一事基本也都是民间编排的，但偏偏人们就爱信这个，给出的理由除了江容儿是被皇后唆使下毒外，二皇子的母妃苏禾早年间也是被皇后下毒害死的，按理说到了这里二皇子可怜的人设该立起来了，可另一种声音又响了起来，结合着二皇子这几年的花边新闻和被传出的一些血腥做派，人们对于这样不完美的受害人也同情不起来，反倒是替奉平帝惋惜的人多了不少，这样一位老年失妻又失子还有个古怪二儿子的老头着实是悲情剧的经典戏码。

话说回来，那晚他为什么哭呢？源于信？源于世人无端地批判？还是源于从瑜县回来后直到今日念想里的人都没再见过面？最终想想可能还是源于风景吧，记忆里他好像说过那么句话，说等着自己回到帝都将美景讲给他听，所以那一刻该是心记住了。

“......城莲？城莲！你听没听见啊？”

潘竹吵嚷的声音带回了城莲的思绪，他这才回神般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又喝多了。

“不好意思喝多了有点走神儿，何事？”城莲放下酒杯，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我们刚聊到了当今帝都的那位大红人——二皇子，听说他不仅人好看，玩的也特别花，隔三岔五的就往青楼跑，那楼里的姑娘都痴盼得紧，虽然还没立储但传闻皇帝对他做事倒是满意，许是过不了多久就要立储哩，当真好命嘿，白捡个太子位置。”潘竹这会儿说话有些大舌头，大概是喝多了，城莲听到这些也只是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听说你以前在帝都见过他？他真和传闻里一样吗？”坐在潘竹旁边的古铜色皮肤男子邓水生说话了。

“哈，如今他的传闻多了去了，你们想听的是哪部分？”

城莲拿起酒杯，指节不自觉地用力，自觉神情有些不自然后仰头又饮尽了一杯。

“你们交情很好？我没别的意思，我不像潘竹，我对那些花边新闻没兴趣，只是听闻他行事狠辣，麻木不仁，想到若是往后真成了储君，再往后......国君是这样的人，多少有些......算了，我说不上来，这也不是我这样的平头百姓能论的。”邓水生摆了摆手，自觉失礼后向着城莲赔了一杯。

范笑林察觉到这会儿氛围有些尴尬后连忙岔开话题。

“天高皇帝远提这些摸不着边的事干嘛，说点近的，城莲你是不是下个月就可以回镇中军营了？恭喜啊！总算可以离开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了。”范笑林说完朗声笑了起来。

“你呢？什么时候回？”城莲看向范笑林随口问道。

“我？大概下下个月？或者明年？谁知道呢。”范笑林满不在乎地打着哈哈，这人有时心思很细腻有时又纯是个粗线条，但不管怎么都够真诚，让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要不是兄长催促，眼下我还不想离开这。”城莲晃动着手中的酒杯，漫天繁星在杯中扭曲，破碎又重合。

范笑林看了看几个喝迷糊的同僚又看了看城莲，有些忧心地小声问了句。

“你当真还信那人活着？”

“信，开始只有一半的把握，那次和你巡查时遇到的那几个土匪逃走前说的话让我现在有八成信。”城莲突然端坐起来，神情格外严肃。

“若他真还活着......”

“我会让他杀人偿命。”

城莲说完这句话让微醺的范笑林也醒了酒，他认识城莲三年来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那种浓稠入骨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