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饮马滩回到军营后城莲时常夜半时分独自走出营房,在凉风里盯着夜幕许久,范笑林知道他心里有事,但眼下他不了解城莲此前在帝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和二皇子有什么渊源,故而装聋作哑了好几天,但好奇和憋闷的心思终于在这会儿忍不住了,他拿上酒壶酒杯走出了营房坐在城莲身旁,提起酒壶在城莲面前晃了晃。
“喝酒吗?这事情啊一个人扛着总归是难办,不是有句老话,人多力量大,你若是不嫌弃,可以跟我说说,没准儿兄弟我能帮到你呢。”范笑林边说边给面前的两个酒杯满上酒,正扭头看向城莲的时候,城莲已经伸手取走其中一杯喝了一口。
“行!喝了我倒的酒,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把那些糟心事都跟兄弟好好讲讲!”
范笑林笑着拿起面前的酒杯握在手里,这几天他也确实对饮马滩发生的事情辗转难眠,但看着城莲低迷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里面有对城莲的担忧也有对兄弟隐瞒事情的气愤,明明都是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情的兄弟,遇上麻烦何必独自扛着,折麽自己。
“时机挺巧的,我本来也在想着明天告诉你一些事。”城莲将酒杯放回矮桌,杯口里盛下满天的星点。
“呵,真是好兄弟,后天你就该启程回镇中军了吧,结果准备启程前一天才告诉我。”范笑林揶揄道。
“哈哈,因为范兄的有个提问,我这几天也想了良久,但还是没有答案,所以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讲。”城莲闻言轻笑起来,看向远方残月的模样有些颓靡。
“哦?什么问题?我这个大老粗还能难倒你们文化人?”范笑林笑着拿起酒杯碰了碰城莲放在矮桌上的酒杯,随后仰头吃下整杯酒,像是自罚一样。
城莲见状也笑了起来,他拿起剩的半杯酒跟着一饮而尽,随后便打开了话匣子,无数的回忆一拥而上。
“我和殿下正式搭上话是在清音寺的时候,那时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像开玩笑似的和我说,往后他会去学府学习还让我日后在学府多照拂他,我听后一面惊喜一面又害怕,要知道此前从没有皇子会在学府学习,那时我认定他遇上了事情。
自那次闲谈后的几个月殿下真的如约来到学府,我也按照那日的约定,尽量陪在他身侧,护他周全,这期间就遇到过不少觊觎他性命的人和事,十六七岁的我佯装淡定地保护他,实则对此十分惶恐,我害怕他受到伤害,更怕自己承担不起他的重量,从那时起我就动了参军的心,我想保护他,想成为能支撑他的人。很纯粹的初心,怎么这会儿自己说出口竟显得有些动机不纯。”
城莲说完自顾自笑了起来,范笑林闻言摇了摇脑袋也跟着笑起来,顺手满上两杯酒。
“死士的事也是从他口中得知,因为他更早以前就亲历过这些......后来的协安之战应该是我和他蜕变的一道坎。他的兄长,我的父亲都死在了那里,我们也都从拥有选择变成了没有选择,他无奈回到了最不想回去的地方,而我连在帝都的去留都只能听旨安排,好在他一直都聪慧清醒,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实不相瞒,我能离开帝都参军这事都仰赖他的协助。”城莲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所以你恨陈贵,不只是因为你父亲的事。”这会儿的范笑林足够敏锐,他双臂交错放在胸前,一副思考的模样。
“是,我恨他,恨他害死父亲,恨他害死无辜的将士,恨他玷污我纯粹的念想,让一切被迫扭曲。”城莲说着从怀里拿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精巧匕首放在桌上。
“你好奇的这个匕首,是我曾经送给殿下防身用的,那时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城莲仰着头边回忆边长舒一口气。
“那上面的血......”范笑林听后眉头一紧。
“不是殿下的,是殿下刑讯犯人后留下的血,那天他亲手把匕首交还给我,还说这样才像他,想让我认清他的黑白,可我知道有些事他也是逼不得已,他只是没有时间也没有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在你看来,二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于这个,我想过很多,思来想去他那日说得或许没错,他就是个残忍的人。在残忍的环境里一视同仁地残忍对待他人和自己。”城莲说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你问过我,我和殿下是什么关系,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是什么关系呢,好像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君臣关系?可哪里有为臣的不想君主称王称帝的,朋友关系?但殿下说他不想,何况这几年殿下也从来没回过我写的信,之前明明想好做个影子就够了,能护着他,现在却因为几封没有音讯的信而失落,我也真是......”
城莲的自嘲沾着酒气,明明没喝几口,却感觉醉的不轻。
“咳......兄弟说个不该说的,这会儿全当作你我都醉了,酒醒了也别怨兄弟......你......你会不会是心悦殿下啊......”范笑林小声说完,也跟着吞下一杯酒,像在壮胆。闻言的城莲微微瞪大了双眼,在一阵很长的沉默里都没有答话。
一阵凉风吹过,范笑林主动提起等城莲离开西部,自己会继续帮他盯着陈贵的踪迹,让他放心,城莲应了声好,直到离开驻扎地两人都不再提起这件事。
自从城莲将陈贵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城明后,城莲回镇中军的调令又快了两周,城明对于这事给城莲的回信只说是让他切勿冲动行事,其他的都没有提,余下的便是等回家了有事情要通知他。
这让城莲隐约觉得兄长好像早就知道陈贵还活着一样。到了离开西部驻扎地的这天,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附近的一些百姓也前来相送,难得营地门口这么热闹办的却是离别会,城莲就这样在喧嚣中踏上了回淮宁州——镇中军营的路。
“阿泽一定很高兴,他最喜欢小叔叔了。”城明的妻子余引素含笑说着,因为这会儿城明正和她聊起弟弟城莲要回来的事。
“是啊,家里又热闹了。等这次回帝都我们带着莲儿、阿泽一起回去看母亲,母亲一定很高兴,她也很久没见过莲儿了,肯定想得紧。”城明在廊下边喝茶边和妻子闲聊。
“小莲有三年多没回过帝都了吧。”余引素一边低头刺绣一边回想。
“是,这几年朝廷动荡,我不敢冒险带着莲儿回去,这次也是正巧赶个好时候,不然我还想着晚些时候再带他回。”
城明每每想到回帝都上朝的场景便觉得心累,这时候就会莫名佩服起二皇子,小小年纪和一群半百老头厮杀,还要提防坐上观的皇帝,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让自己立足,不管是手腕还是谋略都让人折服,同时也让人胆寒,他就像靠着执念存活的亡灵,没有感情,漠视一切。
“你把他护得太狠了,小莲今年也要二十二了吧,我觉得你可以多信任他一些,何况他也不是那种让人操心的孩子,军中的那些事务做得多棒啊。”余引素说完看了眼丈夫。
“我知道他很有能力,但他也有让人操心的地方......长兄如父,我怎么放心得下......
许是以前没同你讲过,莲儿小的时候,有次父亲带着我和他一起到附近郊游,回去的路上莲儿捡了一只受伤的雏鸟,他执意要将雏鸟带回家疗养,还说等伤好了要将它放飞,父亲见他心善便同意他带回家,后面几天他也确实无微不至的照顾那只受伤的雏鸟一直到它的伤康复,本来到这为止都是好事,但是没过两天,城莲又哭着手捧山雀跑去找母亲,说让母亲再救救它,原本康复后活蹦乱跳的山雀这会一动不动地躺在城莲的手心里,母亲也很疑惑,大致检查后发现它是摔死的,于是就问城莲山雀为何突然摔死了,城莲就将教雏鸟学飞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母亲得知事情原委后训斥了城莲,后面这事被父亲知晓还揍了城莲一顿,那应该是父亲唯一一次对城莲动手。”城明回忆道。
“那山雀怎么摔死的?”余引素放下手中的针线问。
“那时莲儿认为尽早教会它飞行是件好事,但刚康复的雏鸟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会飞,那两天里,城莲倔强地想让山雀快点学会飞行,为此想了很多自以为不错的办法,最后雏鸟意外摔死了。起初我也不理解父亲的大发雷霆,后来我理解了,莲儿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倔强了,错误的坚持越了界就会蒙住他的双眼变成见血的利器,那只山雀是被他一厢情愿的坚持害死的,这种执着原本是好的品格,但过界了就是近乎偏执的灾难,尤其是对于在战场上的人,所以父亲揍了他。
那之后城莲再没有执意讨要过什么,对多数事也都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但偶尔在一些事情上还是太倔强,还记得他为了让我同意他去西部驻扎地做了什么吗?他几天不吃不喝!”城明回想到那时的场景心中还有些懊恼,结合父亲临终之言的告诫,他不得不对城莲这次多年后的倔强产生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