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天还只是蒙蒙亮,城明五岁的儿子城泽便早早地跳下床,趿拉上鞋子就往城莲的房前冲刺,他用奶里奶气的声音奋力敲打着城莲的房门,嘴上声声喊着:“小叔叔快起床,今天要回帝都哩!”,房门里很快传来城莲应门的声音,其实他也整宿没睡。
前一晚嫂子余引素借着给他送茶点的当口又问起了他心悦之人的事,城莲闻言只得苦笑,见余引素聊得起劲便反问她,若是此前就有个弄不清讲话是认真还是玩笑的人,三年来不曾回过一封书信,可偏偏这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你,该如何办?这种心情是心悦吗?
几句话出口城莲只觉得是在问自己,余引素一时间也不知是该答肯定还是否定,更不知城莲口中的这人如今在何处,只得安慰说着,都会好的,有机会见面的话亲口问问如何,便也没了下文。
临近回帝都的几天,城莲每晚都会梦见二殿下,梦见过往,梦见瑜县那晚的烟花,烟花下的牧穹总是面无表情,这些梦于他而言是场折麽,他怕从始至终还在怀念的人只有自己。
“小叔叔!小叔叔!”城泽扯着城莲的袖子不住地撒娇,这会儿一行人正坐在回帝都的马车里,阿泽喜动,在马车里上蹿下跳,闹得余引素忍不住抬手招呼,城莲看着眼前的场景才对即将回家有些实感。
已经三年多没回家了,终于可以见到母亲见到帝都的朋友,想来这次也会见到齐向言吧,他和自己差不多时间进的军队,听闻在东部军营干得不错,加上他和自己不同,一直以来是个对军务有野心的人,从小就吵嚷着要做镇东大将军,那时候每次嚷嚷完就会被他的长姐齐照君一顿胖揍,但这人就是有那么股糙劲儿,没过几天照样喊,所以小时候两人见面的时候,齐向言脸上总是挂彩。
说起齐家嫡长女齐照君,她可是不折不扣的军事奇才,应该是百年来最快坐上将军之位的人,也是镇东大将军齐竖指定的继承人,如此看来齐向言想要圆梦还真不容易。
城莲倚靠在马车窗边,这段日子一路上看着窗外晃过的景色,由沾着青草芬芳的旷野到吞吐人烟的巨城,熟悉的景色接踵而至,时隔三年他终于回家了。
姜若清早早地候在将军府门前,张望着路过街角的马车,今天她特意停止义诊,因为自己许久未见的小儿子要回来了。
自从城裕去世后,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出来,虽然白天可以靠鼓弄药草转移精神,但一到了夜晚那种钻心的痛来得依旧深刻,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年。
直到某天清晨她终于想踏出将军府的大门到街上散散心,途经药房门前时正巧遇到一对母子,那名母亲正抱着小脸通红不住啼哭的孩子跪在药房前苦苦哀求,姜若清驻足观望了一会,听着对话像是孩子突然病重没有钱医治,便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子,说自己会一些医术,若是不嫌弃可以帮忙看看。女子闻言连连点头称好,膝盖一软又要跪下答谢,姜若清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带着两人回到将军府。一番察看后给女子开了些服用的药物,又叮嘱几句注意事项,随后派人送二人回家。
几天后,那女子带着些鸡蛋上门道谢,感激涕零,还说姜若清是神医再世。这句神医让姜若清片刻间有些恍惚,记忆里世人曾称呼自己的父亲姜维是神医,父亲也确实不辱此名在医学上颇有造诣,那时坊间有句很有名的话叫:“阎罗垂袖,天下悬壶,唯姜维也。”
只是,这一晃眼自己也到了当年父亲一般的年纪,当真是岁月不饶人,那些过往封存的记忆这会儿像长了手脚般蜂拥而至,浅浅长长敲打门窗。大概就是那时起,她决定在府上做义诊,帮助附近的穷苦百姓,就当是为了城裕为了姜家再积些功德吧。
“祖母!”城泽用小奶音透过车窗奋力喊着,久候多时的姜若清被这声唤得连连啼笑。
“母亲......”马车将将停稳,城莲便先一步下车,上前抱住了姜若清,这下她再也忍不住,在城莲的怀里小声啜泣。
紧跟在城莲身后的城泽也学着城莲的样子,跳下马车准备加入这个拥抱的聚会,刚小跑着上前就被身后的余引素拉住脖领,回头对上目光时,城明和余引素均是含笑着冲他微微摇头。
“让他们好好抱一会儿吧。”
不知过了多久,姜若清调整好情绪从城莲的怀里退出,接着牵起城莲和城泽的手,招呼着城明和余引素,一家人一起回了府,将军府久违的热闹起来。
午膳时间刚过,齐向言便循声找上了门。说起来他和城莲也有三年没见过面,那年城莲离开得匆忙,两人连好好道别的时间都没有。这次借着立储大典的机会回到帝都,定要好好欢聚一番。
“城莲!城莲!”齐向言边敲着门边呼喊着,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应门的侍从闻声慌忙的小跑出来开门,齐向言一进门便冲着侍从微笑,点点头后轻车熟路地走向城莲的房间,自若的模样简直像到了自己家。他走过长廊,转角便是城莲的房间,这会儿眼看着城泽正在屋里缠着城莲。
“呦!城莲!”齐向言倚在门边上打招呼。
“怎么见到兄弟这个表情?”齐向言看着屋里的城泽和城莲齐齐转头看向他,只是一个大张着嘴,一个微微蹙着眉。
“哎呦,阿泽也回来啦,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裹着尿布呢。”齐向言乐呵呵地看向同桌子一般高的城泽。
“我......我没有裹过尿布!男子汉不裹尿布!”城泽叉着腰站在桌子前瞪着齐向言。
“哈哈哈哈——你肯定裹了,我以前亲眼所见,当时你......诶~诶!你别跑啊!”
齐向言同城泽打趣,只是这小家伙从裹着尿布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起,一见到齐向言就会哭,今天也不例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喊话,扭头就哭着跑去找娘,留下一脸懵的齐向言和叹气的城莲。
“他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要哭?是觉得我丑吗?不应该啊,喜欢我的姑娘挺多的啊?!”齐向言疑惑地看向城莲,又忍不住低头打量自己。他身材高挑,宽肩窄腰,面容干净,鼻梁挺直,虽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容貌但也称得上英气勃勃,见过面的人多少都称呼他一声俊郎,怎么在这小家伙眼里自己同阎罗一般。
“别想了,挺帅的,他可能就是单纯地不喜欢你。”城莲起身,齐向言跟着离开房间。
“走吧,我们出去聊,免得阿泽一会又要哭了。”城莲说完,齐向言也没意见,两人边随意地闲聊边向着茶楼走去。
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来的关系,城莲只觉得今天茶楼的人格外多,仅剩零星的几桌空着,余下的每桌都在热火朝天地谈天说地。
茶楼小二瞧着齐向言和城莲,二位怎么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将原先挂在手臂上的抹布麻利地往肩上一甩,双手交错着就上前来招呼,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今日人格外多,只剩大堂这几张空桌了,问二人可否愿意,两人本就是出来闲聊的也没什么所谓,就选了个离大门不远的位置坐下。
“来!喝茶!三年不见你瞧着比在学府那会儿成熟多了。”齐向言举杯面向城莲,硬是把茶喝出了一种酒的感觉。
“彼此彼此,仅路上聊的几句来看,你也没以前激进。”城莲举杯抬手和齐向言碰了碰杯。
“路上?路上聊的......嗷,聊你以前的老相好......”齐向言回忆着来茶楼路上都说了些什么,好像都和当今那位脱不了关系,只是他这话一出,呛得城莲连连咳嗽。
“当真人不可貌相,以前在学府那会儿谁能想到他最后会成储君啊,白白嫩嫩跟小姑娘似的。”齐向言半挡着唇,同城莲小声嘀咕。
“他现在如何?”城莲闻言顺势问。
“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嘛,怎么这会儿从我这个旁人嘴里听消息。”齐向言有些疑惑地看向城莲,依照他的记忆,这两人上学那会儿简直形影不离,也是他第一回发现城莲能对一个人那么上心,如今想来或许是城莲和他们不一样,有先见之明,这不,谁都想不到的人马上就要立储了,未来离皇位也就是一步之遥。
“关系好吗?这三年,我们都没联系过,对于他的事,我知道得不比路人多。”城莲说完看了眼齐向言。
“啊,这样吗?那是他不厚道了。不过,他的现状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听长姐说他现在为了抗衡宋哲,和沈清走得近,维新派是他一手扶持上位的自然与他同营,另外他对武派一直不温不火,不会明面上支持,但也不会使绊子,大致是这样。对了,还有个人这几年的变化之大,你应该也想不到。”齐向言说完神神秘秘地顾盼四周,继而说道。
“据说这几年牧文盼都在做他的举荐人,那些想拜访他的,做他门客的都得先让牧文盼点头才能有机会一见......想不到吧,曾经的那个学府知名的草包......”
齐向言说完,撇了撇嘴,随即拿起茶杯喝了几口茶,他那模样就像在说牧文盼无非是仗着皇亲身份做些狐假虎威的事,不过也不难理解,毕竟齐向言这人一直对那些“德不配位”的人抱有敌意,大概源于齐将军的教育方式,他从小就要和头上的姐姐哥哥共同竞争,所以他习惯用一个人的能力水平去进行评判,而非出身纲常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