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储大典这天说起来是新太子的大日子，其实更像是个准备了排宴的朝会。相较平时的早朝，除了时间上晚上一些，来的人多一些，另外能蹭口饭吃，别的都没什么区别，这会儿身为礼部员外郎的胡青海心里如是想着。

这场大典是他协助操办的，流程步骤都是门清。开始是陛下宣讲几句作为开场，接着名门权贵们附和讲些讨得陛下欢心的话热热场子，随后二殿下登场，赵行站在陛下身侧，展开长长的奏疏，将殿下这几年的功绩告知于众，闻言，圣心宽慰，遂宣告册封为储君，众人再跟着赞誉有加讨个彩头，这立储的部分也就到此结束了，占比几乎少得可怜。

尔后六部、都察院及地方大官依次汇报佳绩，陛下闻言再照例来几句慰劳话，往后的长篇大论就只剩对陛下个人功绩的颂扬，整个殿堂如同戏台子，主角定然是黄袍加身高高在上的那位，兴许是年纪大了，这些年只喜好听些传颂功名的，于是整场立储大典毫无例外的大半时间都花在众人对陛下的美言上，所有人对此心照不宣。

胡青海也同往常一样，面上挂着笑，静静地环顾着大殿，关注着大典上发生的一点一滴。唯一不同的是，此刻他的肚子有些不争气，正发出抗议的咕噜声，他饿得够呛，毕竟早就过了午膳时间，眼下他只得盼着这群溜须拍马之徒快些放下唇舌，立地成佛，好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不会公然饿死朝堂，能吃上口热饭。

未时末，眼瞅着就快到申时，他终于如愿服完“饿刑”。随着公公一声“排宴”喊出口，宫中精心打扮的婢女侍从们便一列列捧着佳肴美酒变法术似的出现，胡青海只觉得这会儿看哪位宫人都是眉清目秀，直到鹿肉美酒下肚，他的世界才又清醒过来。

宴席刚开场不久，陛下便回了未央宫，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这些年陛下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会儿大概也是多感疲惫便早早离场，徒留下新太子被众人围簇应酬。

胡青海边品着玉酿边观望着此刻围聚在太和殿东侧的人群，沈清站在离太子最近的地方，两人似乎相谈正欢，说起来这位左都御史曾经也是家学渊源，可惜家道没落，一路独自攀到这正二品的位置也是个狠角色，对于宋丞相的示好也是把持有度，不远不近，叫人落不下话柄。

让人意外的是，早年二殿下还未登朝堂之时，这人就时常与亲近之人赞誉二殿下，反倒是对当时的太子大殿下态度冷淡，当真怪人，可如今看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道是慧眼识珠，眼光毒辣吧。另一边早早与新太子敬完酒的宋丞相也在被另一堆人围着敬酒，毕竟是统领文派的正一品，还是有着开国之功的宋炎后裔，想必对于身边的追捧早已见怪不怪，虽说宋家曾历经了宋临昭勾结一事差点覆灭，好在根基深厚，宋丞相也一直是个善于等待之人，这些年的韬光养晦让宋家重回巅峰，此前还是大殿下的亲舅舅，风光无限，可谁知前太子竟然遇上那档子事，英年早逝，这事当年对宋家影响可不小，但看看今日丞相这春风得意的模样，这宋家该是备受上天眷顾的。

围聚在太和殿西侧的那些武官们这会儿都在眼巴巴候着，想等太子身边清静些再一道去敬酒贺喜。

说到底朝堂之上还是文重武轻，可偏偏镇东大将军齐竖不乐意候着，他带着同为一品的镇中大将军城明一起举杯上前同太子道喜，他这一凑近，那些小莺小雀便自行散了去，齐竖的脾气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个直性子，自古以来有能之士也多是如此，齐家不同城家有开国功勋，但齐家父辈一路靠着能力与血汗打拼到了如今的高位，加上齐家小辈也是人才辈出，当真未来可期。

城家自从城裕去世后没落不少，城明虽称得上是明帅可多少缺了些奇才，城家二子也初入军营，虽有立些小功，可能走多远如今也是未知数，和势头正盛的齐家比不了。

至于北方军，自征和年间清北运动后便再没登过大台，被剥去的镇北大将军封号现在还空悬着，如今统领北方军的最高军衔不同前面那两位，只是个二品官，称作北中大将军，名叫华启善，这人话少，也不喜欢抛头露面，虽说为人低调，但脑子不错，该是也有些野心，不然实在让人想不明白他此前总是针对文派和宋丞相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何意。

今日大典不少世家功勋之子也到了场，只是与官员们宴不在一处，这不，太子殿下准备去别宴了。

胡青海蹲坐在角落里喝酒吃肉，这人没什么野心，也到了半百的岁数，懒得再去争宠现眼，但长久混迹官场，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本事还在，他举杯掩面，远瞧见太子殿下走出大殿，殿外候着的娇俏女子便是传闻中，未来的太子妃夏叙也，她也确实同传闻那样恃宠而骄，纵是面对当朝太子也不收敛性子，看那小脸涨红的模样，似乎在和太子争执什么。胡青海吞下口中的酒，心里只徒留下一句——年轻真好。

常有人说宫墙之高，隔绝了市井喧哗，也围住了天下野心。

这围住的喧哗或许是真，可野心未必是真。

就在宫内觥筹交错之际，宫外的南城门下暗潮涌动，一个穿着补丁麻衣的汉子溜着墙边向一处干草垛跑去，他枯瘦的手腕上系着赤豆红绳，一路上贼眉鼠眼四处张望，等瞧见四下无人，便走到草垛前小声默念着一串话，如同咒语，只见他越说越兴奋，颤抖着双手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是猩红的信号，他大口吞咽着口中不自觉涌现的唾液，着魔似的紧盯着手中那摇晃的火苗，他走近草垛，低声喊着：“苍天已死！神谕救世！”

转身便和草垛一起混进了滚滚浓烟与烈火之中。这是本月的第二起纵火。火堆前的地面上四散着一颗颗红豆，像是迸裂喷溅的火星子，不知燎燃的是谁心中的烈火。

这会儿街巷处的议论声四起，只是讨论的并不只是关于立储的事。

“听说了吗？”菜摊前的牛老三半掩着口鼻对着身旁的几人说。

“肯定听说了，坊间都传疯了！这绝对是奉平年以来最大的传闻吧？！”牛老三左侧的果摊老板附议。

“绝对是！我打赌，这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果摊老板话音刚落，牛老三右侧的小贩也凑了过来。

“你们真信啊？”这片熟客的孙石生边挑拣着生菜边顾盼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