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的火光前,口号声如惊雷般嘹亮,大师立于众人之上,土庙起火的瞬间,不知从哪里窜出无数布衣围聚于此,他们手腕上系着赤豆红绳,挥臂呐喊,双目赤红,连带着唇边泛起微微白沫,他们憎恨,他们狂喜,他们咆哮,他们虔诚,如同裹挟着神明的意志。牧穹在人群里被推搡着向前,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救世”的身影。
暗黄色的旧竹杖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微响,一只厚底黑布鞋才缓缓落下,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带着一种异样的,拖沓的黏滞感,仿佛那石阶正不甘愿地释放着他的足底。
他的左腿先一步,右腿则总是慢半拍,并且微微画着不情愿的弧线,使得他整个人的行进,呈现一种奇异的、摇晃的节奏,像一艘破旧却仍能航行的古船,缓慢而固执地犁开虔诚的人海。
待他终于完全立于高台之上。
原应是极高的身量,如今却被岁月和那条跛腿磨去了挺拔,微微佝偻着,反而更添一种沉凝的威仪。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宽大地罩在身上,更显其清瘦。袍袖甚长,遮住了他的双手大半,但仍可窥见骨节粗大凸起的左手腕上带着一串流苏珠串。
众人仰望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时间与风沙深刻雕琢过的面庞。皮肤是深褐色的,布满褶子,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图纹,每一道都似藏着无尽的智慧或苦难。他的额头极为开阔宽广,其下,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的阴影里。那双眼并不如何明亮,甚至有些浑浊,却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望过来时,能让人瞬间忘却他的残疾,只感到一种直达心底的安谧与苍凉。
他的鼻梁高而直,嘴唇薄而颜色浅淡,紧紧地抿着,下颌则蓄着一些稀疏而雪白的胡须,随风微微飘动。他沉默地站着,倚着那根光润的竹杖,缺陷与年龄在他身上并非衰弱的标志,反而奇异地转化成一种历经无量劫难、洞悉世情后的悲悯与权威。火光映照,将他雪白的须发和破旧的衣袍染上淡淡金辉,那跛足的姿态,也仿佛成了苦行得道的印证。
在场的众人像入魔似的缓缓向他靠近,向着他身后的一大团火焰靠近,仿佛凑近了就可以脱去苦难遁入极乐。
“殿下......”
跟在人群末尾的牧穹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随即用力向后一滞,他颠簸了两步险些栽倒在那人身上。
“不可再上前了!危险!”
城莲细微且急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在客舍院子里看见仪式的方向泛起火光便心头一紧,慌乱中拿着佩剑就冲了过来,路上惊出一身冷汗,好在这人没有受伤,还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心也就跟着放下。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蓝烟呢?”牧穹一副让人摸不透的释然神情回身看着满头大汗的城莲,伸手递上了一块帕子。
“主子,我在这。”一个穿着补丁麻衣,面如土色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牧穹身旁,发出和这形象一点不搭的年轻女声。
“按计划,我们的人都潜入好了。”蓝烟小声地说。
“很好,跟上他们,盯紧了那个大师,有什么情况及时报与我。”牧穹转身与向着人群方向移动的蓝烟错身时低语说道,言罢,便带着城莲离开了这场疯狂的聚会。
两人刚走到客舍门前,一个黑色影子从窄巷钻了出来。
“城大人!城大人是我,任之......”任之慌乱间横着刀鞘挡住了城莲就要迎面劈上来的利剑。
“任兄?为何会从这里出来?”城莲听见任之的声音收了剑,看着任之放下黑衣帽兜,露出了惊魂未定的脸。
“是殿下让我来这的,殿下没与城大人说过吗?”
任之跟在两人身后,边说着边侧身重新挂好佩刀,随后又看了看半个身位前的牧穹,只见这人一副看戏的模样,看来多少是有些故意的。
“孤叫你子时前就到,如今都几时了?”
牧穹嘴上说着质问的话,实际上的语气神态可谓是满不在乎,一丝余光都没落在任之身上,直勾勾看着走在最前面的城莲。
“属下也有难处,昨日将匣子交给殿下后,同僚们又在土庙里发现了一大堆的白骨,我本想着找机会脱身先将此事禀报给殿下,可同行的察言卫急不可耐地要回帝都汇报此事,一番询问下来便过了大半天,戌时三刻才得以脱身,再一道赶过来,便迟了一些......”任之拿捏不准牧穹的态度,此时话讲得小心翼翼。
“哦?是哪位发现的?为何会有白骨在那庙里?”三人走近客舍的房间,绿芜掩门后点亮了房里的灯,随即守在一旁。
“是与我同为察言卫的和还,他发现的白骨,那些白骨横七竖八的丢弃在深坑里,位置就在埋竹简匣子的下方,从我们带回去了几具尸骸勘验的结果来看,该是几十年前的骨头了,其中有些骨头上有钝伤的痕迹还有断裂,推测坑里的人当时被大规模屠杀后丢弃在那的。”任之如实说,牧穹闻言只是沉默了片刻。
“关于写了那些竹简的人,有查到什么信息吗?”牧穹思索着,继续问任之。
“廷尉的档案里没查到有关高安常的信息,刑部那边我也拜托了周文帮忙去查了。”任之说完后不自觉舔了舔唇,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您当真信那竹简上的话?”任之心里打着鼓,小声说道。
“翰林院那边你也查过了,换作是你,你是信或不信?”牧穹微微偏了偏头看向任之,眼中没有一丝迷茫,这下让任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些事会不会都与清平教有关?”一直没说话的城莲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