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临近午时，城莲在府里寻了几圈也没见到母亲姜若清的身影，几经询问才知晓，自打今早太子殿下和一道士来过后，母亲便匆匆去了祠堂再没离开。要说他们聊了什么，府上没人知晓，只知道他们聊得短暂，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城莲心中多有疑问，可到了祠堂门前唤母亲，她如何也不肯出来，室内的几声哀叹仿佛带着啜泣的鼻音，一下让城莲心急如焚。

眼下既然母亲不愿见人，那自己便找上牧穹，问个明白！

“......你问殿下？”任之一脸懵地看向城莲。

“殿下不在重华宫会在哪......这......我们昨日是在一起办差的......可殿下回宫后便没再找过我，城公子如此急着问我，我也不知啊。”任之被质问得有些委屈，也不知道殿下做了什么事，能让平日风度翩翩的城公子，急成这样。

“你问我，昨日办得什么差，去了何处？”闻言，任之有些犹豫。

“这......这不好讲啊，城公子，虽然你与殿下交情甚好，但......公差，殿下既然没告诉公子，那我也不好说......不是......”任之支支吾吾地说，毕竟后来去的地方是云间渡，帝都有名的青楼......他如何好开口。

“额......昨日一道的还有道士扶追，不然公子问问他，没准儿他知晓！”任之脑筋一转，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那个嘴贫的道士，不枉他昨日那样戏弄自己。

“你说那道士今日可能正和殿下在一处？嗯——容我想想——，我依稀记得，昨日他好像说要去一趟太医署......”任之边回忆着离开云间渡后的场景边不自觉说出了口，回过神后，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诶——城公子！我只是冒然听见的！不保真啊！别说是我说的啊！！”任之冲着城莲背影呐喊，只是城莲头也不回地离开，任之看着他那不管不顾充满怒气的身影，默默替牧穹祈祷起来......毕竟城公子的武力，想教训下太子殿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问星官道士扶追？”太医署的老太医反问。

“他刚刚确实来过，说是找崔太医，可今日崔太医不值班，我便给了他住址，他该是已经去了。”老太医边打量着城莲边说。

“你若是有急事找他，便去这里看看好哩。”老太医盯着城莲看了半天，才怏怏地在纸上写下地址，递给城莲。

城莲接过纸条道谢后，便匆匆离开。只剩身后的老太医闷闷自语，说着今日崔太医还当真受欢迎，这么多人找。而大概这老太医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是，这位“受欢迎”的崔太医，这会儿正鼻涕眼泪横流地跪在地上。

“太子殿下明鉴！这单子是下官开具的，可下官没有心要害陛下啊！！”崔衍边哀嚎边解释。

“这方子是你自己出的？”牧穹坐在崔衍面前，举着手中的药单细看。

“是......是......”崔衍偷偷抬眼看了看牧穹，只是这人目光不在他身上。

“这方子孤此前碰巧见过，还是在罪臣姜维撰写的《温病医鉴》里，姜太医的大名，在你们这些医者里，该是耳熟能详吧。”牧穹的手终于放下，遮了大半张脸的药单也被丢在了崔衍的面前。

“医者谁人不知姜神医名号——阎罗垂袖，天下悬壶，唯姜维也！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他便是世人敬仰的医圣！何以招致奸小的恶名，遗恨千古......”崔衍的语气有些不满。

“所以你仰慕姜维？因此憎恨将他处死的皇上，便故意开一模一样的药单企图毒害陛下？！”牧穹一副愠怒神情，怒掌拍响了身旁的桌子。

“下官是仰慕他，但更恨他。恨他不争！揽下莫须有的罪名，身败名裂，被后世耻笑！何况他开具的药单根本不会招致中毒！当年姜太医以毒害陛下之罪入狱，下官便心中存疑，姜太医为人如何，世人皆知，如此医者仁心之人怎会有心毒害病患，况且那人还是圣上。

那时，周围人每每议论此事也多是先辩驳后摇头，人人都以为他被权利蛊惑，没有守住医者本心，只有我从始至终都信他！”崔衍涕泗横流的愤声说。

“他在狱中签了招罪书走后。那香那药，我研究了无数遍，以身试药，用了几年的时间，只为证他清白，但无一人信！世人不曾求真，只会对他口诛笔伐！那些被他救过的人，当街焚烧医典，仿佛他姜维生来便是恶人......下官......只为他不值！为世人焚尽恩义所不齿！！！”崔衍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说完便颓废模样，烂肉似的瘫坐在地上。

“如此说，你在得知陛下近况后便计划沿用这副药。”牧穹垂目看向神情恍惚的崔衍。

“是。陛下气虚身弱，跟先帝暮年症状相似，正巧这副药最为对症，我便引用了这副药单，那时只觉得一切都是天意，是去伪求真的良机，以为真相终究会大白。”崔衍自嘲似的苦笑。

“可父皇也因为同样的事情昏倒了，你作为罪臣姜维的拥趸，怕是死罪难逃。”牧穹不再与他论辩，直言道。

“我崔衍，医者之心，天地可鉴，纵是将我千刀万剐，无毒也不会变成有毒，我不会认的。真相永远是真相。”崔衍拂去面上的泪痕，闭目，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好了某种决断。

“最后问你一件事。这么多天了，廷尉的人没查过你吗？”牧穹走到崔衍的身旁停下，问道。

“不曾。”崔衍如实说。

“好。那你自求多福吧。”牧穹说完，越过崔衍的身旁，离开了。

紧闭双目的崔衍，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敢睁开眼，随后痴傻似的边笑边喘着气，此时，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欢喜。

一个高挑身影在崔衍的房间前停留，听见开门声，正准备转身离开。

“孤都不知，我们城大人还有偷听的爱好。”牧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见过殿下......”城莲此刻有些尴尬，毕竟自己这趟来，起先是准备质问牧穹的，结果还不等敲响房门便听见屋里的谈话声，听到姜维名字出现的一瞬，他便明白了母亲含泪的原因。

其实聪慧如她，母亲早就知道祖父是被冤枉的，尽管祖父死前还留给她了一封满是“谎言”的书信，为的就是不希望母亲再牵扯进那时的案子，就算恨他，也希望她好好活下去。这么多年过去，母亲早已把那时的伤痛尘封，谁知几十年后的今天又被人翻起......

“我们城大人这副神情，难道是专程来寻我的？”牧穹玩味的语气凑到城莲面前，一旁的扶追闻言，识趣地退到大门口候着。

“咳......是。但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城莲偏开了头，不想对上牧穹的眼睛。

“诶——城公子是已经厌弃我了吗，说是不重要了，当真让人心寒......”牧穹说着，故作委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