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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恨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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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通往清音寺的大道上只零星可见几位逃命人。要说缘由,还得是衙门一早发布的告示,说是在清音寺周围发现了大面积火药和香料的混合物,让附近的人切勿靠近清音寺,住得近的尽快撤离。这告示一出,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寺里的僧人和附近的百姓鸟兽状逃散。

到了这会儿酉时三刻,路上已经见不到人影。

牧穹孤身骑马穿过林间大道,两侧古木参天,枝丫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深蓝瓷片。马蹄踏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时光的脊背上。越往深处,光线越发幽暗,潮冷的空气里浮动着腐木与湿土的气息,偶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从密丛中窜起,翅音划破寂静,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只剩下昏暗的斑驳。风过时,整片林子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空气又湿又冷,紧紧裹在身上。

前方,清音寺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牧穹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有些细颤有些发白。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像是山雨欲来,又像是亡灵在招唤,原来没有人烟的清音寺是这副模样,连带着空气都凝固,一声晚钟都未闻。

牧穹推开清音寺的大门,寺里几簇灯火隐隐亮着,像是在为来者引路。

他顺着烛光一路走到一间宝殿门前,指尖触上木门时不自觉抽动了两下,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宝殿沉重的木门,光线与香烛的气息一同涌出。

殿内空荡,唯有贤师高安常背身立于佛像前,身形清瘦如一炷香。他正将一炷香插入香炉,动作优雅精准,仿佛不是礼佛,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来了。”

高安常转身,袈裟如血,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殿内金光璀璨,佛祖垂眸,慈悲俯瞰。

“孤已然知晓你的身份才来此见你,你又何必覆面见我。”牧穹上前了两步,他只觉得面前这张平静的脸下似乎藏着笑意,让人生厌。

“不知殿下,何出此言。”高安常闻言转过身,继续不紧不慢地鼓捣着香案。

“帝都传闻四起时,我们抓到了一名叫梁五的盗墓贩子,他声称自己是在苦慈村附近土庙里挖到的消息,还点明说给他消息的人是个跛脚,这位梁五便是你故意放出来的人吧。”牧穹看着面前一副悠哉模样的高安常继续说。

“你知道皇上看重声誉,也知道我们时间不多别无他法,不管梁五说的是真是假,都会按他所言,去苦慈村打探,所以特意出现在祈福仪式现场,让我亲眼看到跛脚的大贤师现身,将我的调查方向引向清平教和高安常的身份,只是到此为止,我都不懂,你拼命弄出一系列骚乱,想让清平教出现在大众视线里的原因是什么。”牧穹回忆着说。

“直到我打开了那位高安常的棺材,才隐约猜到一二。”牧穹说完,高安常周身一震,随即又恢复如常。

“真正的高安常是被你杀的,你恨他,恨清平教,对吧。”牧穹盯着身前清瘦的身影直言道。

“我恨他?哈哈,我早就不恨他了,是我让他获得解脱,我该是他的恩人才对。”假的高安常笑着转过身,看向牧穹。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殿下,不曾想,殿下连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无头尸都能找到。”假高安常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如今的清平教是躺在棺材里的高安常,在耑惠帝死后一手建立的,目的是为了达成先帝遗愿。而你将他杀了后,盗用了他的身份,操纵清平教按你的目的行事。近来的种种暴乱都是你的安排,如果你只是为了复仇,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人?”牧穹语气冰冷地说。

“无辜的人?这天下哪里有无辜的人,人人都在饮她的血而不自知!!愚蠢,自大,要说我最恨的人,那就是你!!就是你们牧家!!!”假高安常近乎声嘶力竭地吼出声,胸口起伏,喘着粗气。

“我送他上路那天夜里,他哭着跪在我面前,只是说着他也没有办法,他做的一切都是天意,都是神的旨意。你知道吗,殿下。他用两句话,便杀了我在世间最爱的人,我爱到连心脏都可以奉上的人,被一个连酒都拿不稳的疯子几句话就给杀死了。

那时我多恨他啊,也恨他背后的影子,死了都不消停!还要从我身边带走多少人?!我活生生砍下他的脑袋,也不记得后来又砍了他多少刀,只知道,那刀都卷刃了,我才回过神。”假高安常摊开右手掌心看了看,像是陷在回忆里,语气恢复了平静。

“不过,我也好奇,殿下是怎么凭着无头的尸体,就猜到我身份的?”假高安常抬头看向牧穹。

“其实到刚刚为止我也只是猜测,结合高安常生前的自述,他隶属于廷尉,为先帝做过不少事,可以称得上是心腹,书中最重要的几点信息,其一是先帝临终前曾给他安排了一项任务,那任务和闻家、以及清音寺的前住持兮元大师有关;

其二是书中提及,高安常此前便对闻家不满,认为闻家发展机巧是祸根;

其三,高安常的最后一本书里的同盟篇提到一人,这人该是他同属廷尉的同僚,他曾在寺里亲手下葬了一位挚爱的女子,似乎还因为此事被廷尉除名,按理说,这样一位挚爱被杀还被朝廷抛弃的弃子该是对先帝憎恶的,可奇怪的是,这人与将先帝视为神明的高安常为伍,其目的甚是可疑,加之那日,死在香房的和尚不仅没有反抗还被戒刀一击毙命,说明他对来访者很熟悉,如此来看,我以为,这人很大概率是寺里的人或者是在制香案一事上的同谋,后来依照廷尉官员的说法,那一击毙命的刀法习惯和廷尉镇决司的人很像,因此加深了廷尉对此事的戒严。

于是我便想到一个人,这人完美地符合以上所有条件,既曾经隶属于前朝廷尉,与闻家的人有牵连,可能认识兮元大师,还亲眼看见一位女子死在清音寺,更重要的是,这人不管在清音寺做什么都不会被人质疑,这样的人就在身边,让我如何不疑。”牧穹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老者,想捕捉他眼神更深的情绪。

“是吧......静安大师。”

牧穹几乎是用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哈哈哈哈——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枉我费尽心机,将你引至此处。”静安大师伸手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随手扔在牧穹的面前,原本慈祥的面容,在暮色和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令人惊心。

“殿下呢?!殿下人在何处?!”城莲急促的声音响起。

“还请城公子带着城老夫人先去避难,东城仓库爆炸,今夜风急,火势眼看控不住了!”执金吾带着护城将士沿街通告疏散,走到将军府前特意驻□□代,毕竟此前他也受过城将军不少照顾。

只是话音刚落,皇城的方向也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几人来不及掩耳。

“殿下!我说!太子殿下可还安全?是否也避难去了?!”城莲一把扯住执金吾的手臂,将其拉近了大声问道。

“这个我们当真不知,该是已经避难去了......”执金吾答的支支吾吾,抽出了被城莲攥的生疼的胳膊,调转马头,向着刚刚爆炸的方向奔去。

“莲儿,发生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府上的仆役背着包袱,扶着姜若清踏出府门。

“无事的,母亲,刚刚执金吾来过,说是东城仓库的火势急,叫我们先去城外避难。”城莲强扯出一抹笑,同母亲宽慰地说。

“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这般藏不住事,一急躁就显在面上......我刚隐约听见,你说什么殿下,可是问的穹儿?他还好吗?”城莲带着姜若清和仆役坐上马车,顺着人群缓缓向城外驶去,姜若清在一旁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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