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宋哲,做了一场阔别已久的梦。
昨夜梦见父亲了。
梦里的他,还不是后来文书上那个十恶不赦的叛臣,仅仅是我父亲,前朝的吏部尚书,宋临昭。
算起来有多长时间没梦见过他了?该是有几十年了吧,自那件事情过后,我和妹妹也再没给父亲上过坟点过香,寒食节的祖祭也不曾带上过他。这道突然闯进梦里,怕不是在埋怨我。
梦里的光景如常。晨光熹微,他穿着尚书的常服,玉带勾勒出清瘦的身形,会站在门廊下看我习武。偶尔他会走过来,捏捏我的胳膊,说一句:“筋骨尚可,但读书更需用心。” 语气平淡,和寻常督促孩儿用功的父亲并无二致。有时下朝早些,他会考校我的功课,听我背诵圣贤文章,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节拍。我若背得流畅,他会极淡地“嗯”一声,那便是赞许了。我曾以为,这与其他尚书、侍郎府中正在发生的情景,大抵是相似的。
他也会带我去西郊的马场,那里有几位致仕的老尚书常在。他看着我与别家孩子赛马,当我险胜时,他会与同僚拱手,谦逊地说:“小孩子家,侥幸而已。” 那时他脸上带着一种常见的、属于父亲的、混杂着些许骄傲与刻意收敛的神情。我沉浸在获胜的喜悦里,从未深究他眼神里是否还有别的什么。
印象最深的是那次我染了风寒,夜里发热。他来看我,宽大的手掌覆上我的额头,带着秋夜的微凉。他就那么坐着,直到我迷迷糊糊睡去。半梦半醒间,我感觉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甚至有些生硬。这片刻的温情,让我觉得,我的父亲和世间千千万万的父亲一样,心里总有一块是柔软的,是留给儿子的。
他常教导我:“在其位,谋其政。吏部掌天下文官铨选、考课,更要谨言慎行,方能为朝廷遴选出栋梁之材。” 这话堂堂正正,是身为天官应有的气度与责任。我那时以为,父亲每日在吏部衙门处理的,无非是官员的升迁调补,考评优劣,是维系朝廷运转最核心,也最“正常”的公务。我从未想过,那些看似寻常的夜晚,他在书房里见的“门生故旧”,或许并非只为探讨政事;也从未想过,他教导我的“谨言慎行”,背后藏着怎样不能见光的秘密。在我眼中,他只是一个位高权重、对我要求严格,但偶尔也会流露关怀的父亲。
直到那日,禁军包围府邸,圣旨宣读他“勾结北境,意图不轨”的罪状,我心中那个由寻常点滴构筑起来的父亲形象,才在瞬间崩塌、粉碎。原来,那些我认为的“寻常”,底下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可在那之前的许多年里,他确实就只是我的父亲,是吏部尚书宋临昭,一个看起来,与其他朝廷重臣没什么不同的男人......
梦到这里便散了,宋哲无声地睁开了眼。戛然而止,该说这是好梦还是噩梦呢?终止得太过巧合,兴许再多闪现几个画面,又该恨他了。
帐外烛火将尽,残光晦暗。他并未立即起身,只是静静地望着头顶帷幔的模糊轮廓,任由梦境最后的碎片——父亲修剪昙花时银剪的冷光——在眼底慢慢褪去。
三息之后,他倏然坐起。指尖精准地探向枕畔,那枚冰润的金丝楠木镇纸被握入掌心,沉重的触感瞬间压下了所有恍惚。
他掀被下榻,赤足踏上微凉的玉砖地面。没有唤人,只自行走到面盆架前,将整张脸埋入早已备好的、刺骨的冷水之中。
片刻,抬头。水珠沿着下颌滚落。镜中映出一张苍老的、毫无睡意、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丞相大人,依那位月大人的消息,陈贵已死。狄梁欲假借陈贵之事出兵中原,拖住中部军驰援帝都的动作,以此协助大人伟业!”宋哲刚刚走到书房,一位府上的幕僚激动地说。
“嗯。提醒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依照我们的命令行事。”宋哲沉声道。
“是!”那位年轻的幕僚立即应下,面上激动的神情,像被奖赏的学生。
“丞相大人,如今还在支持太子继承皇位的官员我们也开始一一盘查,已经有几位耐不住高压改口了,相信再过些时日,朝堂之上便不会再有人敢质疑监国一事。”一位穿着三品官服的官员禀报说。
“不错。太子党本就不成气候,下官建议再等些时日,若是还有执迷不悟者便拉出来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如今是在与何人作对!”另一位官员朗声附和道。
“这就交由你们去办吧。”宋哲示意性地向二人点了点头。
“牧澜之是否已有下落?”宋哲问众人。
“这......禀丞相,还不曾,牧澜之早年间便四处游山玩水,消失一年半载都是常态......”书房里另一位幕僚开口道。
“无论他身在何处,务必尽快将其找到。倘若日后太子不配合,还需仰仗他来平息众人的议论。此人向来闲散,对政权也并不在意,最适合被拉出来充当门面。”
“想必诸位心里都明白,当下最为坚定的牧氏正统拥护者当属太尉杜昌明。尽管他年事已高,也不参与统兵之事,但只要他尚在人世,便是武官的象征。如若我们想要彻底推翻牧氏,军权依旧是我们目前最大的顾虑,仅依靠拉拢而来的镇北军和狄梁军是远远不够的。”宋哲继而说道。
“听闻丞相近来在接触镇肃王-夏戎,镇肃王对齐家有过大恩,若是能得到镇肃王的支持,那也就是在镇东军的脖子上拴了铁链,如此局势单凭城家,怕是独木难支啊。”房内坐在靠后的官员突然说。
“这位仁兄莫不是忘了廷尉镇决司和禁军,此二者皆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势力,保不准在纷争之际会助力太子夺取权力!”另一位官员提醒道。
“仁兄不必如此忧心,此二者皆唯皇帝之命是从,如今皇帝驾崩,太子还身负弑君之罪的嫌疑,他们也需审慎考量自身处境。在尚未明晰局势之前,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轻举妄动的。”那位座席靠后的官员反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