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静静地看着满屋子的官员、幕僚各抒己见、争论不休,为谋取权力出谋划策,一时间有些恍惚,父亲当年也是这般景象吗?
“......丞相大人......?”身侧的一位年轻幕僚轻唤了他几声。
“大人可是乏了?”年轻幕僚担忧地询问。
“兴许是昨夜未眠好,我去活动活动,你们先聊......”说着,宋哲起身离开了书房。
要说自己恨父亲吗?
当然恨他。
梦总是颠三倒四的。他常在庭院里修剪昙花,银剪擦过花枝的声音让人牙酸。
“哲儿,知道为什么选这宅子?”他忽然回眸,眼底沉淀着幽光。
“当年查抄吴王府,三尺之下挖出七十三具尸首——最肥的昙花,都开在腐肉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恨上朝廷,恨上皇帝勋贵的呢?还是他本来就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不满久居人下?我从来都不懂他。
我至今记得他教我下棋的那个雪夜。黑子在他指间像凝固的血,他吃掉我苦心经营的大龙时,窗棂正映着母亲呵斥婢女的身影。
“听见了吗?”父亲轻叩棋盘,“败者的哀鸣,是这世上最无用的声音。”
也是某次他醉酒,用剑尖挑着我的下巴,逼迫我背诵《商君册》。当我背到“以刑去刑,以战止战”时,他突然大笑,震得烛火狂跳:“伪君子谈仁,真枭雄论势。将来若有人骂你奸佞......”剑锋擦过喉结刺向身后疆域图,正扎在北境,“就让他们跪着骂!”这是他唯一教会我的真理:在这吃人的世道,要么做执刀人,要么为俎上肉。
后来父亲勾结镇北军一事败露,宋家背上骂名,父亲被抓去廷尉狱,母亲上吊自缢,留下我和七岁的妹妹绾玉。那是记忆里最苦痛的时光,若不是后来外公江明丞拼死求情,大概我也死在那年。
藏在榻边的金丝楠木镇纸是父亲临终前遣人送来的,刻着“宋氏之门,非忠奸可论”。镜中我的眉眼越来越像他,连嘴角那道习惯性下压的纹路都分毫不差。这一点也不好笑。那年父亲被当街处死之后,我和绾玉的审判也随之而来:
“皇恩浩荡,念及宋家祖宋炎有开国之功,特令宋绾玉十六岁进宫......”
次年在绾玉被外公接回江家养育前,我奉旨饮下了断弦汤,往后不会再有留着宋临昭血脉的人出现,那年我十七岁。
自此宋家的罪责了清。
这事直到绾玉死的时候都不知晓,是我最肮脏的秘密。
说到底我该怨他吧,亲手把恶毒的种子埋进我骨血里,又被糜烂的权力饲养。那些前朝支撑着父亲攀爬谋权的势力在几年后寻着气味找上了我,将父亲曾深埋地下的恶揭露在我的面前,那一刻,我才从天真中醒来,原来我从来都没有退路,那些贪婪的藤蔓早已扎进了我的血管。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丞相大人到了!”年轻的幕僚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
宋哲并未理会那道刺眼的光芒,面色冷峻地沉声说道:
“我已下定决心,寒食节前除掉太子。”
四下寂然。
父亲,今年寒食节,孩儿会为您焚纸燃香。
父亲,孩儿还是恨他,恨他们。是他们害死了和川和绾玉。
父亲,孩儿近日梦见您了,只是如今孩儿也已两鬓染霜,成了花甲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