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平帝驾崩的消息终究难以隐瞒,在太子牧穹的授意下,翰林院颁布遗诏,礼部遵照旨意筹备葬仪,天下同悲。
次月寒食节前,太子感孝,于慈恩寺上香祷祝,以尽孝思。朝廷悲悯,丞相感怀其德,遂与之同行。
“扶追!”城莲的声音在各个军帐间回响,他正在找人。
“哎——城都尉,我刚瞧见扶郎中朝着河边去了。”营中一位年轻的士兵说。
“多谢。”城莲言简意赅地道了声谢,旋即快步朝着河边赶去,果不其然瞧见了那个闲适又熟悉的身影。
“这便是你说的静候佳音?”今日早些时候城莲收到了兄长城明的亲笔信,信很短,但字字句句都在说明如今帝都的险境。
“陛下驾崩、丞相监国、太子遭软禁......到底哪里有佳音?”城莲有些按捺不住,尤其是想到如今殿下一人置身危局,无人可依......他心急如焚,恨不能此刻就身处帝都。
“额——这其实都是殿下的计划,他......没同你说过?”扶追看着此刻焦头烂额的城莲,一时也没了主意。
这些到底应不应该由他告诉少将军?殿下不说是还有其他目的?正当扶追满心疑虑之际,远处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喂——皇嫂!”
“是我!文盼啊!皇嫂!”
牧文盼旁若无人的冲着城莲和扶追的方向呼喊,沿途的士兵也都纷纷侧目,好奇地望向他们。
“欸!这不!佳音说来就来了!”扶追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小跑了几步上前迎接牧文盼,和牧文盼一起来的还有范笑林,想来牧文盼能找到这里,范笑林功不可没。
“扶追兄,皇嫂,好久不见啊~”牧文盼乐呵着,说罢便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扶追和城莲。
“这位同窗,你管谁叫皇嫂呢......”城莲扯开了牧文盼的胳膊,面上满是“和善”。
“当然是......额,不然我们......私聊?”牧文盼正傻乐着准备张口就来,但此刻胳膊被城莲捏得生疼,只好作罢。
“是是是,我也赞成这样!文盼兄先和少将军说说殿下的事吧。”扶追在一旁建议,说着便拉走了在旁边好奇的范笑林。
“咳咳——想必皇......咳,城公子如今对帝都的情况有所耳闻。实不相瞒,皇兄此次以身入局着实有些冒进,然而皇兄却不以为意,他称这是最快解决麻烦的途径。我愿意相信皇兄,毕竟你我都深知他的为人,他向来深谋远虑,几个叛党余孽又怎能奈何得了他。”牧文盼自顾自说着,城莲听闻此言,眉头紧蹙,久久未曾舒展。
“陛下驾崩之后,宋哲借机攀咬皇兄,随后,又针对太子遇刺未遂这一事件借题发挥,派兵封锁重华宫,将皇兄软禁起来。这些事的发展与皇兄此前的推演如出一辙。按照皇兄的猜测,接下来宋哲定会找机会对他下手。毕竟,只有太子这个‘刺头’消失,他如今的监国摄政之位才能名正言顺。届时,无论他能否找到我父亲来撑场面,都会假借我父亲的名义,宣称牧氏正统的后继者支持他的所作所为。”
“那禁军呢?兵权呢?且不说文派那边,太尉是牧氏正统的拥趸,武官均以太尉是瞻,若是太尉要力保太子继位,宋哲如何能抗衡?”城莲阐明了心中的疑问。
“城兄敏锐!这倒便是皇兄叫我来此的缘由!”牧文盼笑着说。
石阶覆着软茸茸的青苔,一路蜿蜒至慈恩寺偏殿后。竹影疏疏,筛下碎金似的日影。风过时,只听得檐角残铃三两声,恍若隔世的回响。
“他死了?”一个清冷的女声悠悠响起。
“嗯。死了。”牧穹伫立在她身旁,宛如恰逢路过,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人修剪花草。
“他是个可怜的人。”那女子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婉转低回。
“娘娘不恨他吗?”牧穹淡漠地说。
“我十六岁入宫与他相识,十九岁那年,他力排众议册封我为后宫之主,想来他也曾对我动过几分情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说什么情恨,也怪不得谁,无非是些过眼云烟,散了便散了吧。”女子说着,手边继续翻动着土壤。
“娘娘佛性。”牧穹说着侧面看了眼身旁闷头整理花圃的人。
“那日若不是你预先谋划,偷梁换柱,我早已命丧黄泉。自那之后,我便潜心修行,不再眷恋尘世。如此说来,也该当与你道声谢才是。”女子说着默默笑了笑。
“娘娘客气。我不过也是个困于俗世的可怜之人罢了。”牧穹自嘲似的说着,目光落在不远处东张西望的小太监身上。
“你曾经或许是,但如今结局早已不同,不是吗。”女子说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天意,谁又知晓呢。”牧穹笑着说,接着向远处走了两步。
“此次晚辈来寺中,是专程同娘娘辞行的。只遗憾未能多聊几句。”牧穹背对着女子,一副不相识的模样,正准备离开。
“......冬天,冬天初雪的时候给我送床棉被来吧,寺里一切都好,就是降雪时格外熬人。”女子并未回头,手中的铲子再度开始作业。
闻言牧穹顿了顿,他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片刻后径直朝着寺外走去。
此刻天色阴沉得厉害,连乌鸦都哑了喉咙,只在铅灰色天空划一道黑痕。
“殿下好兴致。”宋哲的声音温厚如常,紫袍玉带泛着幽光。
“这里与清音寺有些相像,走着走着便突然想到了母亲,耐不住四处寻寻。”静立在河岸边的牧穹平静地说。
“丞相对我母亲还有些印象吗?”牧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等宋哲答话继而说道。
“丞相好像对下毒格外情有独钟......先是我母亲,如今又是父皇。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还是说丞相早年被毒伤过......例如——断、弦、汤。”牧穹凑近了些宋哲,宛若毒蛇的信子般在他耳畔一字一顿地说着。
“你!”
宋哲脸色惨白,那张时刻冷酷的面上浮现出震惊的神情。这个对他来说难以启齿的秘密,这个他连亲妹妹都没有告诉过的肮脏秘密,怎会被眼前这人所知?他又是如何知晓的?他还知道多少事?
“哈!难道真被我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