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穹面带笑意,双眼紧紧盯着宋哲神情的细微变化,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在宋哲心底翻涌升腾,眼前这人是恶鬼,是毒蛇猛兽,他戏谑的目光像蛛网般缠绕上来,一寸寸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那笑容里藏着刀锋,正慢条斯理地剖开他层层叠叠的伪装,享受着猎物在绝境中徒劳的挣扎。宋哲的指尖陷进掌心,刺痛却没能驱散那股寒意。他看到牧穹微微前倾,听见那带着笑意的低语如毒蛇吐信。
“你以为能瞒过我?”
空气凝固成冰。
宋哲从没想到会被一个刚成年的孩子逼到失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在对方掌控之中,他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连颤抖都无所遁形。
“你父亲宋临昭......”
仿佛魔鬼的低语。
“为了夺权,宋哲会让狄梁出兵,这样可以拖住城家为首的中军势力,以免中部军力驰援帝都战场。这些皇兄早就料到,所以此番特意让我带着秘密武器先与城明将军会合,那边安排妥当,我这才来此接城兄一道攻回帝都!”牧文盼的拍着胸脯自信言说。
“兄长他意下如何?”城莲问。
“放心,城将军那边已经做好了迎战狄梁的准备,同时做了调令,为了不打草惊蛇,几个营地的兵力会分散走小路前往帝都附近,最终在安郡山集结,择日便可攻进帝都!”
“镇东军那边可有动静?他们也是支持殿下的吧?”城莲明白,当下除中部军力外,动员镇东军乃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之举。他忆起父亲曾与他谈及镇东大将军齐竖,父亲称赞其不仅军事才能卓越,对时局的判断更有着野兽般的敏锐直觉。倘若在此局面下,他能坚定地站在殿下这边,那无疑会成为最有力的助力。
“这个......在我离开帝都启程时,齐家似乎还没动静......但皇兄他肯定有办法!”牧文盼还是那副天真世子模样,单凭对牧穹没底线的信任,这让城莲对于牧穹如今在帝都的处境更加忧心。
“城兄怎么不说话了?”牧文盼疑惑地看向眉头紧锁的城莲。
“殿下是何时开始谋划这些的,你带来的秘密武器又是什么?想必能做到如此地步,不会是近来的突发奇想吧?”城莲问。
“额——大概是城兄第一次离开帝都那会儿?陛下身体抱恙多年,朝中局势险恶皇兄深陷其中自然明白。至于这秘密武器……此乃山怀兄和东远兄重新调整的传闻中真正的娄显遗物——用于抵御攻城的机巧机关阵。”
牧文盼边说边回忆起牧穹提到娄显遗物时的表情,那种满是嘲弄的凄凉。那时的皇兄在想什么?或许是感慨娄显的命运?明明掌握着这套精妙绝伦的机关阵,却直至国家覆灭,都未曾信任过发明它的人。还是在感慨皇帝以为的娄显遗物是开疆扩土的神兵利器?结果却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保家卫国的决心。不过都是造化弄人。
“山怀?东远?他真是......为何这些事都不曾与我提起......”这人到底要独自硬撑到什么时候。在黎山雨亭的时候也是如此,本想询问他的近况,却总是被他巧妙地用其他话题岔开。
“我想,是因为皇兄他极为珍视城兄吧。在离开帝都之前,我曾与皇兄一同饮酒闲谈。皇兄提及城兄时的神情,我此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他说此次清音寺大火,你不顾一切地在火中呼喊他,寻找他。当他在烈火熊熊的庙殿中听到你的声音时,心跳几乎停止。他自嘲是个扭曲的疯子,一方面,因你冒着生命危险前来寻他而欣喜若狂到几近落泪;另一方面,又为你不住咳嗽、嗓音嘶哑而心如刀割。没人教过他如何去爱,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牧文盼说着,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城莲。
“尽管不知城兄作何想法,但我对皇兄深信不疑。我亦坚信此次行动必定成功!即便出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为了皇兄拼死护佑城兄的,你大可放心!”牧文盼瞳孔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让城莲一时有些恍惚。
“哈——他可真是个混账......”
城莲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心中的某个角落却被莫名的力量填满。
“谁?!在说殿下吗?”扶追突然走近二人插话问道。
“嘿!我早就说了!他就是个混蛋!少将军下次见到他,就该像上次揍我一样,狠狠给他来一拳!”扶追说着,胳膊击拳似的摆动了几下。
“嗨哟~我就说扶追兄怎么脸上还隐隐看得出青痕,合着是被我皇嫂揍了啊~那属实得算你活该,你俩之间,我还得站我皇嫂!”牧文盼也上杆子跟着起哄,让跟在扶追身后的范笑林一脸懵。
“能不要一口一个皇嫂的叫吗。”城莲只觉得面上挂不住,他终究还是没有面前这二人的脸皮厚度。
“那......皇夫?”牧文盼沉默半晌,突然语出惊人。
“......”城莲彻底无语了,心里为刚刚还在因牧文盼言语感动的自己而深深后悔。
“原来是这样!怪我了,都怪我,是我先入为主了。不过,皇兄那模样......可以理解!只要是城兄,想必皇兄肯定对那些也无所谓!”牧文盼喋喋不休地絮叨着,城莲实在不想搭理他,自顾自加快了步伐。
“那个......城莲。你们这次去帝都可以算上我一个吗?”范笑林追上城莲说。
“刚刚扶追同你说了?”城莲微微偏头,看向范笑林。
“没说太多......只说是陛下驾崩后有心思不纯之人对皇位有野心,还要对太子不利,你们这几日便要离开营地回帝都拨乱反正......”范笑林支支吾吾说着。
“你如何想?此次前往帝都绝非易事,说不定会与禁军发生冲突,最坏的情形下,还需应对成为敌对势力的镇东军。就我目前掌握的情况而言,我觉得胜算不大。”城莲认真地说。
“但总要有人去做,对吗?况且太子乃天下正统,我们铲除逆贼亦是正道。虽说这话从我口中说出,多少显得有些滑稽。但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便是想亲自去帝都瞧瞧。去看看那座仅在说书人口中听闻过的城池......”范笑林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哈——好,你已经想好,那便一道去吧。”城莲闻言不禁笑出了声,他突然庆幸交了范笑林这样的朋友。
河岸边。
风忽然大了,吹得柳枝狂舞。宋哲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杀意。
“太子殿下落水了!”
一旁眼尖的太监凄厉地呐喊着,只是他也不通水性,此刻水正急,他只得在岸上鹦鹉似的不住重复大喊。
突然,一道身着素色罗裙的身影从他身旁一跃而下,冲着那道身影游去。
“一群废物!快救人啊!”夏叙也的兄长夏尧正在河岸边嚷嚷着,一群刚刚乱了神的护卫这才拉扯回思绪,分成两队开始沿着河流搜救。
“他在笑......”
被恐惧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宋哲被不住的嘈杂声拉回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