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说这也是故意的......”夏叙也边拧干裙摆处的水边幽怨看了眼此刻靠在石壁旁的牧穹。
“呵,那便任由你随意猜测吧。”牧穹只是瘫坐在这处河岸边的山洞里,眼前是刚刚燃起的柴火。
这是方才二人被水流冲至下游途中的一处洞穴。在这里的,除了牧穹、夏叙也,还有早就候在附近的阿缘和云舟。否则仅靠他们二人,在湍急的水流中很难寻得时机在此处落脚。
“我说你啊......下次再想到这些馊主意的时候可否也与小女子知会一声,好歹也是同盟,别总是逮着坑我啊。”夏叙也将湿透的披肩外衬全部脱下,让一旁的云舟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出了山洞,在洞口望风。而夏叙也本人则大大咧咧地走到牧穹身旁坐下,二人齐靠着石壁,烤着火。
“抱歉。”牧穹简短地回应道,语气也不像往常那般冷漠。
“额......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么真挚的道歉,还真是难得。实话说,本郡主理解你,毕竟与其被动等待出手时机,不如主动发起进攻,这一点我表示认同。”夏叙也瞥了一眼牧穹,这人还是刚落水上岸时的模样一动不动,发梢还在滴水。想必这人料到今日外出是宋哲对他下手的最好时机,与其等着宋哲在暗处出手,不如自己主动激怒对方,让对方按自己的意愿行动,也好有回旋的余地,只是不知道这人到底和宋哲说了些什么,能让那么个老狐狸破防。
“你故意激怒他,致使他将你推落水中时,你有几成生还的把握?”夏叙也问。
“六成。”牧穹如实说。
“疯子。”牧穹话音刚落,夏叙也便直言。
“是。”牧穹面上挂着极淡的笑,对此他不想狡辩些什么。
“另外四成是赌你敢不敢跟,如今你跟了,那我们活下来的概率就提升到了十成。”牧穹继而说道。
“宋哲是真心不想给你留活路,至少我和你一同落水,爷爷和兄长他们定然不会放弃寻找我......”夏叙也说着,将环抱在自己胸前的双臂又紧了紧。
“你为了能与齐照君结连理,竟能做到这般程度,那她呢?你能笃定你的一片真心定能换来对方的同等的心意吗?”沉默半晌,牧穹突然幽幽地问道。
“那你呢?总是将‘时间不多了’挂在嘴边,实际上对皇位也兴致索然的你,为了确保城家不在这场浩劫中遭受血洗,故而以赌命的方式,试图尽早终结前朝与宋哲之间的纠葛。你最终又能给自己讨来些什么?”夏叙也反问道。
“呵。我们不一样。城莲他为我做什么,或成为我的什么,对这些我早已没了期许,我只是希望他好好的,而你对齐照君还有幻想不是吗。”牧穹缓缓仰头靠着石壁,声音带着些沙哑。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五岁那年的夏至......”夏叙也边说边回忆起来。
记忆里的那年,我随着家人离开汴州到帝都小住,石榴花开得像一簇簇烧着的火,我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金线绣的鞋头沾了泥。然后我听见马蹄声,清脆急促,像突然落下来的雨点。
我抬起头。
她正从枣红马背上翻身跃下,动作利落得像燕子剪过水面。十二岁的少女,穿着暗青色的骑射服,额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鬓边。阳光从石榴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碎在她肩上、眉梢,随着她走动的步子一跳一跳的。
“你是谁?”她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
我忘了站起来,就这么仰着脸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珠宝那种亮,而是像清晨练武场边草叶上的露水,干净又清冽。我看见她松开护腕,露出的手腕有一道新鲜的擦痕,血珠子细细地渗出来。
“你流血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牙齿白白的:“小伤。”
可我已经在掏自己的小手帕了,淡粉色的丝绸,一角绣着小小的“宁”字——我的封号。我踮起脚,努力去够她的手。她大概觉得有趣,索性蹲下身来,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小心地用手帕包住那道伤口,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她身上有汗味,有青草味,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暖烘烘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铠甲。
“你是郡主?”她看着我衣襟上的纹样。
我点头,终于想起来问:“那你呢?”
“齐照君。”她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父亲是镇东大将军齐竖。”
我知道这个名字。爷爷提起过,说齐将军的女儿不爱红妆爱武装,将来必是巾帼英雄。那时候我想象中的“巾帼英雄”,该是画上那样顶天立地的模样,而不是眼前这个会流汗、会受伤、会对着五岁小孩微笑的少女。
“你会飞吗?”我突然问。
齐照君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极了,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雀鸟。
“不会飞。”她说,“但我会骑马,射箭,还懂一点枪法。”
“渴不渴?梅子饮。”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皮囊递给我。
我接过来,笨拙地拨开塞子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带着薄荷的清凉。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