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知道,那天她是随父亲进宫领赏的。战役大捷,她女扮男装混在军中,斩了三个敌首。皇上要赏她珠玉绸缎,她只要了一杆新的银枪。
那个下午,她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了练武场。她舞枪给我看,红缨在风里绽开成一朵流动的花。我坐在石阶上,巴掌都拍红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足够把我的身影完全笼罩进去。
分别时,我把早上嬷嬷给我编的端午长命缕解了下来,系在她手腕上,就缠在我包扎的那个结旁边。
“这个会保佑你。”我认真地说。
“下次就不要流血了。”
齐照君看着我,眼里的光软化成水。她解下随身佩的一枚小小玉环,放进我手心。玉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这个给你。”她说。
“等我成了真正的将军,就回来找你。”齐照君笑着说。
“找我做什么?”那时我还不懂。
她似乎被问住了,想了想,又笑起来:“去东边,带你乘船看海。去北边,带你骑马,看广阔的草原、雪山。哪里都比帝都好玩得多。”
后来,她的马已经走出很远了,我还攥着那枚玉环站在王府门口。石榴花扑簌簌地落,有一瓣贴在我脸颊上,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很多年后,当齐照君真的成了名震天下的女将军,当她在捷报传来后深夜叩响我的府门,一身风尘却眼睛亮亮地问我。
“郡主可还愿意去看看外边儿的风景?”
那时,我总会想起五岁那年,那个汗津津的、带着血味的夏日午后。
“而那枚玉环,至今仍系在我腰间。”
“十四岁那年,我曾拿着海棠花与她暗许终身,她将我拥进怀里大笑着说她愿意,都依我......她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我不想她无名无分同我受委屈,也怕她一代天骄因为我一个任性姑娘的一厢情愿而担了污名。”
“所以我......”夏叙沉浸在回忆中,然而,身旁的人突然倒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喂!牧穹!牧穹!”夏叙也惊惶失措地呼唤着,可身旁的人全然没有反应,只是一味地细细发抖。
“主子,烧得好厉害!”云舟闻声立刻走到牧穹身旁,他扶起牧穹,手盖在他的额头上。
“等等,他的腿......”夏叙也就着火光才注意到地上粘哒哒的血渍。她看了一眼已然昏迷的牧穹,心下一横,手执小刀割开了他的裤脚,小腿上一条两指长的伤口顿时显现出来。
“啊啊——简直要疯了!这人长着嘴只是为了好看的吗?!就不会说一下自己受伤了吗!那帮看戏的护卫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
夏叙也慌了神,她以为这个精于算计的人总会有办法全身而退,从没想过这人也会失算,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快来人啊!!!救命!!!”夏叙也移步至洞外,不断地呼喊着。她把剩余备用的干柴悉数搬到洞外点燃,顿时,浓烟升腾而起。
“拜托了!一定要有人看见!!神啊!快找到我们吧!!!”夏叙也心中不断地祈祷着。
三月底的狄梁,春寒最是刺骨。
河冰已裂成千万片灰白的鳞,在暗流中互相推挤,发出细碎而持续的碰撞声。河岸向阳的坡上,野草刚冒出铁青的茬子,就被皮靴与马蹄碾进融冻交加的泥泞里。校场设在旧皇陵前的旷野。三百面牛皮鼓在同一时刻擂响,像闷雷滚过大地,寒鸦如黑云般从枯槐林里炸开。鼓点随即追上来,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压得人胸腔发麻,把最后一点暖意从骨头缝里震出来。
士兵正从各个营门涌出。他们大多沉默,呵出的白气在晨光初透的薄雾里连成一片。铁甲碰撞的咔嗒声、皮靴踏地的扑扑声、弯刀与木柄偶尔相击的脆响,混合成一种低沉的、令人不安的躁动。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刚从草铺上爬起的木然,眼睑浮肿,但手已经本能地握紧了兵器。
点将台下,新铸的兵器堆成几座小山。戈戟的锋刃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却后的青灰色,像一潭死水。老兵在检查年轻士卒的绑腿和甲绦。粗糙的手指用力扯紧每一根绳子,拍打胸甲检查札片是否牢固。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掌拍在铁片上的短促闷响,一下,又一下。一个瘦削的年轻士兵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立刻把脸埋进肘弯,肩膀耸动,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旁边的老兵只是瞥了一眼,继续系紧自己刀柄上的防滑布。
骑兵阵地在更东侧。战马已经披上半身马铠,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马夫把最后一把拌了盐和豆粕的草料塞进麻袋,挂在鞍侧。有些马匹低头去嗅地面残雪里探头的草芽,立刻被缰绳拽了回来。
风起了,从北边山口卷来,带着山巅未化的积雪寒气。
狄梁准备好了。
待四月的积雪化成水,便是刃口朝向中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