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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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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穹这些日子仅有断断续续的片刻能够短暂清醒,随后便再度陷入昏迷。

夏叙也担心他的状况,特意让王府里的大夫这些日子贴身照看。按照这位大夫所言,殿下的高烧是由炎症引发的。而持续性昏迷,除了此次患病的因素外,更关键的原因是长期休息不足,身体亏空不断累积,此次达到极限,病情才如此严重。夏叙闻言,莫名对眼前之人涌起怜悯之情,所以在牧穹昏迷的时日里,夏叙也便在重华宫的配殿住下,一来是方便查看牧穹的状况,二来也是提防想借机生事之人。

太子前往慈恩寺为先帝祈福时落水,如今命悬一线的消息,令许久未曾现身的太尉杜昌明怒不可遏。这位年逾古稀的老者拄着拐杖,于某一日的早朝上公然现身。

他一边踏入元前殿,一边痛斥宋哲不仁,竟对一个刚刚行完冠礼不过半年的可怜孩子下毒手,这使得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自此,那些对宋哲心怀不满、要求皇室正统继位的人有了可以聚集的阵地。一直隐匿在暗处观察的禁军与廷尉,也因杜昌明此次坚决下场而开始有所行动。

不过让宋哲烦心的事不止杜昌明这一桩。狄梁那边在没有遵照计划也没有与他通信的情况下大举向着中原进攻,正与城明率领的中部军在峡关会战。

“还联系不上赫尤吗?”宋哲在书房不住地踱步。

“是......但丞相不必担心,前两日已经派人去往狄梁,总会讨个说法的。”书房里一个幕僚说。

“那个神神秘秘的月大人也消失了?”宋哲问。

“是。我们最初是经由他结识了狄梁王,如今看来,狄梁王怕是狼子野心,妄图趁乱侵占我耑朝领土,那负责通风报信之人,自然也跟着一同逃走了。”府上另一位年长的幕僚说。

“哼,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若不是我先前说服陛下与狄梁开展贸易往来,他们如今依旧是一群栖身于草房之中的野人!”宋哲说着,狠狠地拍响了身旁的桌子,让书房内又安静了几许。

“......如今太子仍处于昏迷状态,听那老御医所言,也不知他何时能够苏醒,全凭造化了。杜昌明虽不识趣地跳出来公然支持太子,可他毕竟长期远离朝局,就当前的局势而言,对我们更为有利。”书房内静寂许久后,一位官员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下官建言,此刻太子昏迷不醒,正好寻个时机将其除掉,如此便能永绝后患,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后排的门客微微起身说。

“天真,太天真了!那日太子外出没将他除掉,如今再想在宫里找机会,可就难喽。那位夏家的掌上明珠终日待在重华宫,守在太子身旁,夏戎也因为宝贝孙女落水一事多有忌惮,派了一堆随从侍卫跟在其前后,片刻不离,何况如今还有太尉亲自下场,把重华宫里外的护卫全给换了,再想偷摸闯进重华宫刺杀太子,比登天还难!”一位年长的门客摸着胡子嗤笑说。

“然而,令在下费解的是,那日丞相大人缘何会亲自出手将太子推下湍急水流?明明此前已精心谋划,打算在回程途中对太子动手,如此冲动之举,怎么想都与丞相大人的一贯作风不符。”那位年长的门客试探地问。只是宋哲并没有搭理他,独自起身离开了书房。

“疯子!”

宋哲离开后低声咒骂。

那日,他将牧穹从岸边推落之际,亲眼看见那人脸上挂着笑容。在坠落的瞬间,那人眼中不见丝毫恐惧与慌乱,戏谑的神情里,满是癫狂之态。他简直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尽管有些事宋哲不愿承认,但他心里清楚,牧穹确实比牧和川更适合登上皇位,那个肮脏的位置与疯子最为相配。正如此刻,相较于狄梁的背叛和杜昌明的搅局,他更为那个正在昏迷的人感到惶恐。他逼迫自己将他推下涯岸急流后陷入昏迷。倘若到这一步都是他有意而为之,那他下一步又作何打算?他又如何能预判一个疯子的行动?

“这倒春寒来得真凶!”牧文盼边赶路边小声抱怨着。

“可不是,这泼天的雨,冷得刺骨,从昨夜起就没停过。”扶追说着,抖了抖手上的雨水。

以城莲为首的一行人正行在四月的安郡山道上,本该有桃花零星缀在料峭春寒里。可今年的倒春寒来得又凶又迟,泼天的冷雨从昨夜下起,至今毫无停歇之意。耳畔呼啸的雨声,像箭射过山林,抽打着泥泞,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焦的声响。

“城兄,你说句话吧。这一路你除了叫醒我们赶路,就没开过口......”牧文盼紧跟在城莲身后。

“殿下涯岸落水已然昏迷多日,少将军忧心忡忡、寡言少语,亦是人之常情。”扶追为城莲辩驳道。

“皇兄肯定不会有事的!何况我们已经尽力在赶路了,这几日除了吃饭就是在路上,夜里也只休息两个时辰,该是比预计的提前不少到安郡山。”牧文盼看着城莲的背影说着,只是前方视野里的人不曾回头。

城莲等不了天晴。

他率领的一队人马刚找到一处落脚点休息不过片刻,随即又咬着牙在一片混沌的黎明前翻身上鞍。蓑衣和斗笠在这样狂暴的雨势下形同虚设,雨水寻着一切缝隙钻入,里衣早已湿透,紧贴着皮肤,寒意砭骨。但比这寒意更刺人的,是心里那把越烧越旺的火。

“还有五十里!”旁边传来同伴沙哑的嘶喊,声音瞬间被风雨撕碎。

城莲用力一抖缰绳,身下那匹黑马喷着浓重的白气,再次发力冲入雨幕。马蹄踩进被雨水泡发的山道,泥浆四溅,每一次拔蹄都带着沉重的黏腻声响,仿佛大地本身也在拖拽着他们,不让他们前行。

再快些!这句话在城莲的脑中不断回响,与急促的马蹄声、震耳的风雨声混作一团,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安郡山北麓几千名中部军的兄弟,此刻应已集结完毕,只等他们这几个携带着帝都与皇城最新布防图的人赶到。每延误一刻,暴露的风险便增一分,太子的安危便更悬一线。牧穹苍白虚弱的面容,在城莲被雨水模糊的眼前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汹涌的焦灼淹没。

山路越发崎岖陡峭。一侧是湿滑如镜、狰狞突兀的山岩,另一侧则在浓得化不开的雨雾和黑暗里,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断崖。

“小心路滑!”前面带路的同伴厉声提醒,话音未落,他自己的坐骑便是一个趔趄,惊得众人呼吸一窒。城莲死死勒住自己的马,手心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生疼,冷汗混着雨水从鬓角流下。他不敢分神去查看同伴,只能将全部精神贯注于前方那被泥水淹没、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径。

肺叶像破风箱般扯动,吸入的尽是冰冷潮湿的空气。四肢在持续的颠簸和紧绷中开始酸痛,但精神却像拉满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雨水不断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只能频繁地眨眼、甩头,试图保持一线清明。

“快了......就快到了......”他在心中默念。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领路的同伴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颤抖的呼喊:“看!”

城莲猛地抬头,透过重重雨帘,依稀看见极远处、两山夹峙的豁口方向,有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是营地!是集结的信号!

希望像一道暖流,骤然注入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城莲精神大振,俯身贴近马颈,用尽力气喝道:“冲过去!”

队员们也不再吝惜马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风雨中如豆却坚定的光点,冲破层层雨幕,撕裂沉沉黑暗,向着最后的集结地,亡命飞驰。泥泞、悬崖、疲惫、寒冷......一切都被抛在身后,心中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赶到!集合!

然后,向着帝都,救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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