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好久不见。”一位名为月大人的人，于帝都冷湖的船舶中与宋哲秘密会面。

船舱里只点了一盏桐油灯。灯焰压得极低，黄豆大小的一点昏黄，勉强晕开尺许的光。光晕外，便全是沉甸甸、湿漉漉的暗。暗里能嗅见河水的冷气，混着木船的气息。

“呵，确实好久不见。”宋哲压抑着自己的怒意。

“奉平三十二年，你带着狄梁使臣踏进我丞相府偏厅时，你穿着同今日一样的漆黑罩袍。”他缓缓拍了下袖角的灰，声音像浸在陈年雪水里。

“那时狄梁三皇子势大，手握重兵，而大皇子叶伊丹赫手中只剩下一支伤残的老营兵。我还记得那日，你们跪在青石砖上求我，说只要我肯暗中相助，替大皇子消除异己，待他日登基，狄梁便是耑朝，便是我宋家在西境最利的刀......这些旧事，想必不用我再老生重谈，你也该心里清楚。”宋哲说着，抬眸望向阴影中的男子。

在他的印象里，这人始终是这般神秘莫测。除了初次见面时露过脸，此后不是以面巾遮面，就是约在昏暗之处相见，活像一只潜藏于阴沟的鼠辈。不过，倒是也与他们的行径相配。

“欸，宋大人的大恩，我们没齿难忘。”他依旧站在影子里，明明灭灭。

“呵，没齿难忘。草原的鹰飞过雪山尚知回头看看来路，你们狄梁人报恩，难道就是用刀尖蘸着恩人的血，来写新的疆图吗？！”宋哲怒斥道。

“大人这话可不能这般讲。想来是如今大人上了年纪，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自叶伊丹赫继位以来，我们向来对大人的要求言听计从。不论是制造诱导中部军出兵协安的骚乱，还是为大人铲除异己、刺杀二皇子……这些报恩之举，大人可不能忘啊。”名为月的男子平静地说。

“哈哈哈，好一个不能忘！你们如今不听调令，私自出兵中原，还杀了我派去狄梁的信使，又该作何解释！”宋哲怒目圆睁，站在他身旁的两名侍卫，手已然放在了刀柄上。

“狄梁有狄梁的苦衷，我也有我的难处。能达成替大人牵制中部军的目的不就成了吗，丞相还有何不满呢？”站在阴影里的人微微偏头，像是疑惑的模样。

“你倒是能言善辩，但也别把我宋哲当三岁小儿来哄骗。狄梁心怀的究竟是苦衷还是野心，今日你若说不明白，就留下性命，让我亲自来分辨。”话音刚落，持刀侍卫闪身冲到月大人身旁，刀刃正抵着他的脖子。

木船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吱呀——声。舱内的灯焰猛地一颤，拉长了，又缩回来，将月大人的影子映在舱壁上，忽地扯成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动荡的幽魂。

名为月大人的人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来。我还是厌恶那些生来就位高权重之人，他们总自恃能掌控一切，实则愚蠢至极。”月大人嘲弄地说着，脖子上的刀又嵌入皮肤了几分。

“你与路承、赵行合谋毒杀皇帝。路承是死了，可你至今仍未查到赵行的踪迹，这定让你颇为苦恼吧。此外，还有难缠的太子以及突然跳出来搅局的杜昌明。”

“但你对此毫不在意。毕竟杜昌明隐退幕后已久，于朝堂之上有名无实。太子落水后也昏迷多时，你趁机施压于朝廷，威逼利诱之下，使得半数禁军反戈相向。此外，那早已与你串通一气的三万镇北军旧部，已然南下，随时准备提供支援。如今，你只需稳住镇肃王及镇东军，待兵临元前殿逼宫之时，宣称自己已知全部真相，誓为先帝复仇，将弑君之罪尽数推给太子。届时大军踏入元前殿，真假黑白自然也无人在意。你便能够以忠正之名登上皇位，荣膺新皇之尊。前提是赵行不能手握证据与太子联手。”

“我说得可对？”月大人自顾自地说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神态淡然，任由脖颈处的鲜血汩汩流淌。

“你到底是谁！”宋哲再也按捺不住烦躁的心绪，他低估了面前这个叫月的人，一直以来，他都把这人当成是与狄梁的话事人，是边陲小国的蛮夷之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连每次幕僚称呼这人为大人时，他都带着些鄙夷。

“你是谁？！”宋哲冲上前，一把扯住面前男子的衣领。

“你到底是谁？！！”借着月光与烛火的微光，看清眼前男子的面容时，宋哲顿感脊背发凉，此人并非自己曾见过的那位月大人。

“丞相出身名门望族，向来心高气傲，也从未在意过在下的真实身份。如今询问我究竟是谁，难免让大人显得狼狈，有失大人的身份与形象。若非要提及，在下不过是个一心渴望助力大人的无名之辈罢了。”面前的男子被宋哲提了起来，双脚半踮着踩在船板上，然而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宛如幽灵一般。

“哈哈——如今大局已定，你又能助我何事？”宋哲松开了手，眼中的杀意依旧未减。

“据我了解，那日毒弑皇上之后，赵行与太子有过会面。由此推断，赵行的失踪，必然是太子授意而为。”

“在下建议丞相尽早杀了太子，才能以绝后患。犹如棋局中的将军之......策......”名为月的男子刚吐出最后一个字，肺部便被利刃刺入，随即跪倒在地。

“感谢你的建议。”宋哲面色阴沉地说道，把刀从男子体内抽出，用力一甩，血渍飞溅在船篷之上。

有些人必须死。

“今日殿下特意嘱托，说是乏得厉害，要早些休息，不让人扰。”守在正殿前的侍卫如是说。几位正准备侍奉洗漱的宫女听闻此言，也只得面面相觑后，转身离去。

“......殿下？可是吵到您了？”待宫女们刚刚离开，殿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侍卫以为是牧穹被刚才门外的声音吵醒，随即问道。

“殿下？”门里的声音停了，可也没人回话。

“殿下，多有冒犯。”侍卫担忧殿内是否出了状况，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窄缝。透过门缝，他瞧见牧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依旧处于昏睡状态，殿内也并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随后掩上了门。

“紫鸢姑娘～”

“紫鸢姑娘，是我，逢春啊～”

“紫......”柳逢春在巷尾的一处老宅子前轻声唤道。

“嘘——小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