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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人和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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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女人。

喜欢她们身上的味儿,说话的调子,指尖那点似有若无的温度,对我都是好的。这没什么好羞耻的,真的。就像鸟天生喜欢扑棱翅膀往天上钻,鱼就爱在水里摆尾巴,我柳逢春,见了女人,心里头就暖,就痒,就想着能靠近些,再近些。这念头打从根子上就长在我骨头缝里,剔不掉。

“主子,他昏过去了。”

“浇盆冷水,继续。”

“是。”

可这份“喜欢”打哪儿来的呢?扪心自问地想想,总能探得一道疤。七岁,记事儿又不全记事的年纪。雨下得潮乎乎的,乡下地方,泥地里泛着腥气。娘在灶前,佝着身子,给我烙饼。火光照着她半边脸,明明暗暗。她烙得仔细,油滋啦滋啦响,那张饼焦黄喷香,是我往后十几年再没吃过的好滋味。她没说话,只是烙饼,然后用手背抹了抹脸。

最后一张饼出锅,她用油纸包了,塞进我怀里,还烫着。她身上那件水蓝色的旧襦裙,洗得发白,边角毛了边,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她转身,裙摆扫过潮湿的门槛,就一步一步,走进外面迷迷蒙蒙的雨帘子里,老街又深又长,水洼泛着光,那点水蓝色,越来越淡,越来越小,终于拐个弯,不见了。雨声哗哗的,把我钉在门槛里头,怀里的饼慢慢凉下去,硬邦邦地硌着心口。

“咳!咳咳咳——”

“唔——呕——”

“咳——”

想想该是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温存这东西,跟货郎担子上的糖人儿、胭脂铺里的香粉一样,是有价码的。只是我柳逢春的口袋,掏不出足够响的铜板,去换一份长久的、安稳的暖意。娘那点残留的、混着油烟和雨气的温存,成了我梦里反复描摹的底色,那截水蓝色的裙摆,总是在眼前飘。后来长大了,铜板不响,可我这张脸皮还行,舌头也灵。

我喜欢女人。

年轻时,我能对着绸缎庄的寡妇掌柜,把她眼角的细纹说成是桃花瓣的影子;能给路过歇脚的车马店丫头,编造一个我如何行侠仗义却落魄江湖的故事,换她一声唏嘘和半盏粗茶。我混迹在脂粉香最浓的地方,酒肆茶楼,后来是秦楼楚馆。在那些或浓艳或清丽的笑容背后,在那些软语温言的间隙,我像条觅食的狗,使劲嗅着,找着。找那份记忆里早已模糊的气息,找那抹永远消失在雨巷深处的水蓝色温存。我总是在寻找,又总是被抛弃。每一点短暂的柔情,我都积攒着,当成是偿还给自己的赊账。我活在由一个个碎片、一场场短暂欢愉撑起来的幻梦里,不愿醒,也看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也没想祸国殃民,就想捞点暖和气儿,怎么就这么难?

“主子,他招了!”

“清平教果然是准备从云陵出兵截断可能向帝都增援的军队。但这只是明面的旗号。依属下猜测,他们真正的毒计,是要把云陵一带的百姓推到我军刀锋之前!”

“不错!此前蓝烟他们的前线来信便称,清平教早已暗中煽动,许以钱粮福报,诱得无数穷苦百姓混杂在叛军中。待驰援军行进至云陵关隘,面对的绝不会是堂堂之阵——而会是扶老携幼、被驱赶在前的人潮。届时,我方若不忍冲杀,则贻误军机,帝都危矣;若挥刃向前,则必定伤及无辜,血染黄土。”

“而这,或许正是清平教所求——他们兴许早已备好檄文歌谣,只待我军刀上见了百姓的血,便要四处哭诉‘官军屠戮苍生’。他们要用我军的忠义之心,铸成绞杀我们自己的绳索;要用无辜者的尸骸,垫高他们‘替天行道’的祭坛!”

“此计之毒,不在断援军之路,而在诛天下之心。”

“清平教要的,是让我朝王师从此背负千古骂名,再无立足之地!”

“何其狠毒!”

“只是主子,关于月大人的身份,他如何不肯招......”

“眼下又昏过去了,继续动刑,他怕是性命不保。”

“继续。”

那时清平教收留了我。

不,不能算收留,更像是一笔买卖。他们看中的,大概是我这身还算灵活的骨头,和这条能把死人说活的舌头。在街面上混久了,察言观色、编圆谎话、套取消息,这些见不得光却又实实在在有用的本事,我无师自通。入了教,起初也只是跑腿递话,在暗处盯梢,干的还是些阴沟里的活计,但至少,有了个名头,有了件能唬人的衣裳,每月还能领几串叮当作响的铜钱——这可比赊来的温存实在多了。

后来,不知怎的,我竟入了那位大人的眼。月大人是教中的高层,生得一副好皮囊,但看人时眼神像钩子,能刮下你一层皮来。

他让我去套一个对头镖师的话,那镖师嘴巴紧得像河蚌。我没用刑,只花了三天,扮作一个丢了传家宝的破落户,在他常去的酒馆里,对着他哭诉家道中落、未婚妻悔婚的“惨事”,细节编得活灵活现,把自己都说哭了。那镖师是个粗犷却心软的汉子,陪我叹气,喝酒,最后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别愁,哥哥有门路”,一来二去,酒酣耳热时,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漏了出来。事情办得漂亮,我也头回在月大人脸上看到点笑意。

从此我便常在他跟前听用。他发现我擅长从那些看似无关的家长里短、风流韵事里,捋出人际的丝线,找到可以用来拿捏、撬动的缝隙……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经我的眼、我的嘴,到了大人耳中,往往就成了趁手的刀柄。我成了他暗处的一只手,一只耳朵。

他赏我银子,给我在教中不起眼却实惠的职位,偶尔,在我办妥了尤其棘手的差事后,甚至会留我喝一杯茶,说两句“逢春做事,是妥帖的”。那茶水滋味如何早已忘记,但他那份带着疏离和利用的“看重”,却像一剂温热却有毒的汤药,熨帖着我心里那块始终空落落的地方。我错觉自己终于有了分量,终于不会再被抛弃。这念头荒唐,我却任由它滋长。

“唔——咳咳咳——”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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