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清晨,天光是一种浑浊的、挣扎着的惨白,像被水反复浸透又拧干的旧绢,勉强透出宫墙巍峨的轮廓。风早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料峭刺骨,但沉甸甸的阴寒久久不退,卷过空荡荡的街道,扬起带着铁锈和尘土的腥气。
元前殿前,九重汉白玉阶之上。
正是早朝的时间,本该肃立的宫廷禁卫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一片铁甲。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沉闷而密集,取代了往日的晨钟与唱喏。近乎一半的禁军,此刻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沉默地簇拥着一个身影,一步步踏碎殿前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丞相宋哲走在最前。
他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的软甲在稀薄天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手里提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随着他的步伐,在光滑如镜的玉阶上拖出一地的寒芒。他脚步很稳,一步,又一步,踩在那些雕刻着祥云瑞兽的玉石上,目光只牢牢锁定着前方那扇洞开的元前殿正门。身后是跟随他多年的亲信,再后面,是黑潮般涌动的、被他以“清君侧、护国本”之名调动起来的士兵。空气紧绷得仿佛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每一次靴底与玉石的叩击,都像在弦上又加了一分力,随时要崩裂开来。
终于,他跨过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元前殿无比宽阔、此刻却显得异常逼仄的门槛前。
殿内的景象,与他身后杀气腾腾的阵列截然不同。
同样森严的甲胄,同样出鞘的兵刃,数量稍逊,却列阵于殿内鎏金巨柱之间,沉默地拱卫着御座的方向。那股肃杀之气,因殿宇的高阔和昏暗,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加压抑、更加顽固的磐石之重。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御座两侧巨大的仙鹤衔芝铜灯里,火光不安地跃动,将持戟卫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蟠龙金柱和冰冷的地砖上。
而御座之前,有人。
太尉杜昌明没有披甲,只一身深紫色绣仙鹤补子的朝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梁冠,拄着拐杖直立在那盘踞九龙的鎏金宝座之前。他年逾古稀,背脊却挺得笔直,脸庞在跳动的烛火下如同风干的老树皮,沟壑纵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平静无波地望向殿门处步步逼近的宋哲,以及他身后那片蓄势待发的黑色潮水。在他身侧,两名同样鬓发斑白的老将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
宋哲在御阶之下停住脚步,抬起手,身后潮水般的甲士涌动也随之戛然而止,只余铠甲摩擦的余音在空旷大殿里悠悠回荡。他抬眼,目光掠过那些严阵以待的禁军,最终钉在杜昌明脸上,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只泛着冰碴般的讥诮。
“杜公。”他的声音不高,却因大殿的回响和此刻极致的寂静,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两月有余了。陛下龙驭宾天,太子沉疴难起,国不可一日无主。宋某受先帝遗恩,总领朝政,夙夜忧叹,唯恐有负社稷。如今,也该有个了断了。”
杜昌明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有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响起:“丞相所谓了断,便是甲士冲宫,兵逼元前殿,视殿前卫士如无物吗?此乃人臣之道?”
“人臣之道?”宋哲嗤笑一声,手中长剑微微抬起,剑锋映着烛火,在他眼底投入两道危险的光。
“杜公,你我皆知,那龙椅上坐的,本该是天下共主!如今上面空空如也,下面躺着一个活死人!”宋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癫狂激愤。
“而我!我才是先帝托付国事之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江山悬于一线,看着那些外贼蛮夷一个两个蠢蠢欲动的挥刃中原,将这煌煌帝都撕扯殆尽吗?!”说着,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底敲击金砖,咚的一声闷响。身后甲士齐齐踏前一步,刀剑微扬,一片冰冷的寒光闪过殿门。
“杜昌明!”宋哲直呼其名,剑尖遥指,不再掩饰那滔天的野心与戾气。
“你年逾古稀,三朝老臣,杜氏一门荣宠已极!今日,你真要为了一个昏迷不醒,还身兼弑君之罪的太子,为了那套虚无缥缈的‘正统’,赌上你杜氏满门的性命,赌上这殿内所有儿郎的鲜血,跟我拼个玉石俱焚吗?!”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那股逼人的架势,叫人只觉得胸腔压抑。
“看看你身后!还有多少人?看看这天下,这皇城还有多少人当真将那个躺在榻上的太子放在眼里?我宋哲今日既敢站在这里,便再无退路!你让是不让?!”宋哲的怒吼声在大殿梁柱间冲撞,震得铜灯里的火焰不住摇曳。
“筑人墙!”
云陵关隘的咽喉处,风是哑的。
它挤过两侧刀削斧劈般的暗赭色崖壁时,已耗尽了所有呼啸的力气,剩下的只有裹着尘土和腥气的闷热,压在每一个试图通过这片死亡峡谷的生灵胸口。关道在此猛然收束,窄如一道裂开的伤疤,最多容三四骑并行。脚下是经年累月被车辙、马蹄、无数脚板磨得凹凸不平的硬土和碎石,泛着一种脏污的光。两侧石壁高耸,遮天蔽日,只在头顶极窄的一线,漏下些惨白的天光,照着底下蚂蚁般蠕动、却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黑影。
葛老栓就挤在这些黑影里。他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过于宽大的灰褐色短褂,粗麻质料磨着他肩头昨天刚被鞭子抽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汗从他花白的鬓角流下来,淌进深深浅浅的皱纹沟壑,最后在下巴尖汇聚,砸在胸前冰凉的铜扣上——那也是死人的东西。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棍身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滑。
周围挨挨挤挤的全是人,粗重的呼吸,压抑的咳嗽,还有止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尿骚、还有葛老栓说不清却本能恐惧的铁锈味。他不敢抬头细看前方,只死死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脚跟,那草鞋破了个大洞,露出脏得看不出肤色的脚后跟,每一步都带起一小蓬黄色的尘土。
他是三天前被“裹”进来的。清平教的人冲进他们那原本遭了蝗灾,后又遭了催粮衙役洗劫的村子,喊着“吃饱饭,分田地”,“跟上真神,打翻朝廷狗官”。饿得眼冒绿光的乡亲们,像被洪水卷起的枯草,懵懵懂懂就跟了去。葛老栓记得领头那个年轻头目,穿着不知哪弄来的半旧皮甲,眼睛亮得吓人,说话像唱歌:“随清平,享永乐!人人有衣穿,顿顿有白馍!”
听着有食物,葛老栓肚里一阵绞痛般地抽搐。可除了白馍的幻影,更多的是一种庞大而模糊的恐惧,推着他往前走,离熟悉的田垄、倒塌的土墙越来越远。
最终,这恐惧在这不见天日的峡谷里达到了顶点。前方影影绰绰,似乎就是关隘最窄的出口,但那里被更多混乱的人影堵着,看不清。队伍越来越慢,几乎是在一寸寸地挪。压抑的寂静中,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粗喘。忽然,一声极其尖利、仿佛要刺破耳膜的呼哨,像淬了毒的钢针,从队伍最前方炸响,瞬间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筑人墙——”
那声音高亢,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热,在两侧石壁间疯狂回响、叠加,变成无数个“筑人墙”的回声,嗡嗡地填满了整个峡谷。
葛老栓还没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身后就传来一股巨力,猛地推了他一个趔趄。不止他,整个挤在一起的人堆,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后面狠狠搡了一把,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惊呼、惨叫、怒骂骤然爆发。葛老栓被人流挟裹着,身不由己地往前冲了十几步,木棍也不知丢到了哪里。等他勉强稳住身形,惊恐地抬起头,眼前的情形让他血液瞬间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