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关道口,已被密密麻麻、面黄肌瘦的“自己人”彻底堵死。他们被后面更多涌上来的人推挤着,紧紧贴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颤巍巍的、由血肉和破衣烂衫构成的墙壁。而在他们前方,不过二三十步远,是另一种森然的景象:铁甲反射着崖顶漏下的冰冷天光,长矛如林,静静矗立。一面鲜艳的赤红色军旗,在微风中沉重地垂着。
那是朝廷的兵马。
沉默,有时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胆寒。葛老栓甚至能看清最前面几个士兵年轻而紧绷的脸,和他们手中雪亮刀锋上流转的寒芒。
刀!那是真家伙!会砍死人的!
“逃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嘶喊了一声。靠近一侧石壁的几个人,终于被这近在咫尺的死亡恐惧压垮,猛地转身,试图往后挤,往石壁的缝隙里钻。
“扑哧!”
利刃入肉的闷响,干脆得令人齿冷。一个试图逃跑的干瘦汉子,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口透出来。他身后,一个戴着黄色头巾、眼神浑浊的叛军老卒,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刀。鲜血如泉涌出,那汉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软软瘫倒,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踏过去。
“后退者,死!”又一个声音响起,嘶哑,却充满了暴戾的杀意。几个同样头扎黄巾、手持利刃的叛军,像牧羊犬一样,在人群边缘游走,刀刃上还滴着血。他们的眼神扫过之处,所有触碰到那目光的百姓,都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缩回脖子,瑟瑟发抖。
人墙被这血腥的震慑稳住了,或者说,被恐惧钉死了。哭喊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那是绝望到极处的哀嚎。女人尖锐的哭泣,孩子嘶哑的“娘”,老人浑浊的呜咽,男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又被峡谷的石壁来回撞击、放大,形成一种非人间的、令人心智崩摧的轰鸣。血腥味,新鲜而浓烈,猛地升腾起来,混入原本就污浊的空气,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葛老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看见前面一个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只张大嘴,小脸憋得青紫。妇人的肩膀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森严的军阵。旁边一个半大小子,裤子湿了一片,还在往下滴着尿水,他徒劳地用手扒着前面人的后背,似乎想挖个洞钻进去。
“放箭!用箭射那些当兵的!扔石头!”混乱中,叛军头目们的声音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响起,指挥着,煽动着。稀稀拉拉的几支竹箭从人墙后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没等靠近军阵就无力地坠落。更多的是石头、土块,雨点般砸过去,大部分砸在前面百姓的背上、头上,引来又一阵痛呼和哭骂。几个被推在最前面的百姓,被后面不知谁猛地一推,踉跄着扑向前方,立刻被军阵中飞出的精准箭矢射倒,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骚动开始了。
不是为了冲锋,而是濒死时盲目地挣扎。人墙扭曲、波动,像一块被无形之手揉捏的、充满痛苦喊叫的肉冻。后面的人被叛军的刀锋逼着往前挤,前面的人被军队的锋芒吓得往后缩,中间的人被挤压得双脚离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呕吐物的酸臭,失禁的恶臭,迅速加入血腥味的合唱。
葛老栓被挤得双脚离地,胸腔憋得要炸开。他透过人缝,看到军阵似乎起了一丝波动,有军官在厉声喊着什么,试图约束部队。但面对这样一道由哭喊的百姓构成的人墙,任何命令都显得迟疑。而叛军的身影,完全躲藏在这道血肉屏障之后,只有零星的箭矢和猥琐的咒骂从后面飞出。
峡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收缩的碾磨机。石壁冰冷地记录着一切:绝望的哭嚎在这里撞击、碎裂、混合成持续不断的背景轰鸣;新鲜的血肉气息贴着粗糙的岩壁攀升,在那一线天光下氤氲成淡淡的红雾;无数只沾染了泥土、血污、汗液的脚,在坑洼的地面上徒劳地蹬踏、滑动,将尘土搅成更浓浊的烟尘。
葛老栓的意识开始模糊。缺氧,还有那种超越理解的巨大恐怖,正在吞噬他。就在他眼前发黑,快要失去知觉时,一声格外凄厉、几乎不像人声的尖叫刺破所有嘈杂:
“柱子——我的儿啊——!”
一个头发花散的老妇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猛地撞开身边几个人,扑向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她恰好冲到了人墙最前沿的空隙。
“咻!”一支从叛军方向射来的冷箭,极其阴毒,直奔那老妇人的后心。她浑然不觉,只顾抱着少年逐渐冰凉的身体号哭。
“噗!”是箭矢深深扎入皮肉的声音。
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身体一震,缓缓低头,似乎想看看怀里的儿子,又似乎想看看自己胸前突然多出来的东西,然后向前扑倒,压在了少年身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溅了葛老栓满脸。他木然地抬手抹了一把,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
峡谷里的风,彻底死了。
只有哭喊、嘶吼、刀剑偶尔的碰撞、□□倒地的闷响,以及那无所不在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还在永无止境地发酵、回荡。那鲜红的军旗,依旧垂在远处,像一抹凝固的、沉重的阴影。
前方是朝廷军队沉默的刀锋。
身后是清平教叛军冰冷的推搡和杀戮。
脚下是黏稠的血浆和仍在抽搐的躯体。
头顶,只有一线惨白的天。
“神,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