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泽抱着琴,穿过回廊。琴是借口——若有人问,他便说这是家传的古琴丢不得。可琴匣是空的。里面只藏了一把护身的小刀。
重华宫静得反常。本该戍守的侍卫不见踪影,宫门虚掩,渗出一线昏黄烛光。玉泽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知道丞相的兵马已把皇城包围,铁甲的反光能刺痛人眼。他也知道,那位据说仍在昏迷的太子,是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变数——前提是,他得先醒过来,并且离开这里。自那日为殿下呈递密函后不久,郡主便愤懑不已,率众离去。殿下也在那之后与云间渡断了音讯,无人知晓他的近况。重华宫禁严,宫中上下皆传言,殿下病情危急,且再度陷入昏迷。
“我不能逃走......”
玉泽忍不住心中默念。无论如何,殿下都是他和姐姐的救命恩人,眼下危急时刻,他怎能独自贪生。
他偷偷从后门溜进重华宫,像一抹青烟窜到侧殿,隐在重重帷幔之后。正殿的方向,竟隐约传来金铁交击的闷响。是刺客来了?还是......
他不敢细想,趁着那打斗声吸引注意,悄然潜向太子寝卧的正殿内室。
内室帘幔紧闭,烛光昏暗,药气弥漫。太子静静躺在龙纹锦榻上,双目紧阖,面色苍白,似乎与上次面见时一般无二。他平静地呼吸,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他毫无干系。玉泽见状,心猛地揪紧,酸楚与决绝瞬间淹没了恐惧。他快步上前,几乎是扑到榻边。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得几乎不成调。
“宫外有变,丞相兵马已至,此处恐也不安全!您快醒醒......” 他伸出手,想摇醒太子,又怕唐突,指尖在触及太子衣袖前颤抖着停住。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一个捧着铜盆的宫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寝殿一侧的阴影里,头垂得很低。玉泽起初未觉有异,直到那宫女迈步向太子床榻走来——脚步轻盈得过分,铜盆边缘,一滴水珠也不漏。电光石火间,玉泽瞥见她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冷冽如刀,那双手稳定得不像捧着铜盆,倒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她越走越近,离太子床榻不过五步。玉泽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外间的打斗声似乎被什么屏障隔开,变得遥远模糊,此刻这方寸之间,只剩下那“宫女”,沉睡的太子,和他自己。
没有思考的余地。
就在那宫女骤然抬头,眼中杀机毕露,铜盆脱手,一道森寒短刃自袖中滑出,直刺太子心口的刹那,玉泽用尽平生力气,合身扑上!
他不是训练有素的武者,动作毫无章法,只是本能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脊背,牢牢挡在了太子与利刃之间。
“嗤——”是利刃穿透皮肉、摩擦骨骼的闷响,细微,却惊心动魄。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冰凉与灼痛,在他左背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力量瞬间被抽空,他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在太子身上,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太子月白色的寝衣。
那“宫女”一击得手,眼中却无喜色,反而闪过一丝惊怒的愕然,似乎没料到这凭空出现的变数。她欲抽刀再刺,动作却因玉泽身体的阻隔而略显迟滞。
就在这瞬息之间,榻上,那本该昏迷不醒的太子,倏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惺忪混沌,只有冰封的寒潭与锐利的锋芒。他藏在锦被下的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钳住了“宫女”再次刺下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那短刃再难寸进!
几乎是同一时刻,内室梁上、屏风后,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刀光乍现,直取那假扮宫女的刺客。外间原本胶着的打斗声也骤然激烈,随即迅速向着一边倾倒,显然是太子埋伏的暗卫彻底控制了局面。
“......玉泽......”
似乎有人在唤他。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在他脑海中回响,只是他已看不见,听不清了。他的世界迅速缩小、黯淡,只剩下身下传来的、太子身躯那真切而熟悉的温热,以及鼻尖萦绕的、混合了血腥与太子身上清冷的气息。剧痛吞噬着他,意识像风中的残烛。
他感觉到牧穹的手臂似乎动了动,似乎......环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是错觉吗?殿下......不是昏迷着吗?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牧穹的视线。牧穹的眼神复杂得他看不懂,有震惊,有骤起的狂风暴雨,还有一些庞杂的情绪。他的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看不清。
他,这是在难过吗?
他不该难过的。他是这世间的主宰,是既能拯救自己,又能拯救苍生之人。
“陛......下......”玉泽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再说些或许是寄托或许是宽慰的话,可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堵住了所有言语。
视线彻底模糊前,外间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平息,死寂重新笼罩。内室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牧穹手臂中,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暗火。他的目光落在玉泽苍白安静的侧脸上,最终,极缓地闭上了眼睛,微微颤抖的睫羽,泄露了平静表象下,那惊天动地又无声的嘶鸣。
他再一次,害死了无辜的人。
这场属于几代人的荒诞闹剧,如同一台失控的机器,裹挟着无数无辜的灵魂卷入其中。
他或许应该更早地反抗,更早地做些什么。
世人热衷于歌颂生命的坚韧,而他却只觉得这生命既脆弱又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