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陵关隘那道哭嚎的血肉之墙,在绝望的发酵中达到了某种脆弱的平衡。朝廷军队的阵列如铁铸般凝固在前方二十步处,唯有枪尖与盔甲的冷光,在峡谷上方那道惨白的天光下,不安地闪烁。
时间黏稠地流逝,每一分都浸满了血腥与嘶哑的哭喊。
叛军的箭矢和石块,依旧阴险地从人墙缝隙后零落飞出,更多是打在百姓颤抖的背上。几个头扎黄巾的亡命徒在人群边缘游弋,刀锋上的血已渐干涸成深褐,眼神却愈加焦躁。他们依赖这道屏障,却也受困于此。朝廷军不动,他们的“妙计”便只是徒然消耗着这些“肉盾”最后的生气,以及他们自己本就不多的、挟众而进的锐气。
葛老栓的意识在浑浊的恐惧与窒息中浮沉。脸上黏腻的血点已半干,拉扯着皮肤。老妇人与她儿子交叠倒毙的身影烙在他视网膜上,盖过了前方刀枪的寒光。就在他觉得自己也将化作这堵墙里一块无声砖石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响,钻入他几乎麻木的耳中。
不是正面的喊杀,不是头顶的风啸。是碎石滚落的声音。细碎却持续,来自......右侧陡峭石壁的某个上方?
他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用尽力气,向上瞥去。
崖壁极高处,几道与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灰影,正猿猴般贴着嶙峋的凸起和裂缝,极其缓慢而安静地向下移动。他们动作精准,避开松动的石块,手中似乎抓着绳索或特制的钩爪。日光偶尔掠过他们背上反插的短刃,才闪过一点微不可察的寒光。那不是叛军,叛军没有这样的静默与章法。也不像面前的朝廷军......他们到底是......
一股莫名的战栗,混杂着一丝濒死之人抓住稻草般的希冀,窜过葛老栓的脊背。
突然,正面那沉寂如山的军阵,动了!
不是整体的冲锋,而是前列持盾的士卒猛地向两侧一分,露出后面数十名强弓手。弓弦震响并非齐射,而是参差不齐的连珠快发,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举盾!低头!”叛军小头目惊慌地吼叫撕破空气。
然而,箭雨并非射向人墙中段最厚实处,而是极其刁钻地集中攒射向人墙与右侧石壁衔接的那一小段边缘。那里百姓相对稀疏,几个督战的黄巾叛军也暴露得更明显。
箭雨落下,叛军惨叫的同时一道缺口出现。伴随着飞溅的血花和突然空出的位置,骤然出现在那死亡挤压的墙壁上。被箭雨惊呆的百姓愣了一刹,求生的本能立刻如野火燎原!
“那边!往石壁边靠!”混乱中,不知是谁嘶喊的声音变了调。
右侧的压力陡然一轻,人群如同找到裂隙的洪流,本能地向那刚被箭雨“清理”出的,靠近石壁的方向涌去。整个扭曲的人墙结构,开始向一侧倾斜崩塌。
几乎在同一瞬间,上方石壁那些灰影动了!他们如同捕食的鹰隼,借着绳索之力疾速滑降数丈,精准地落在人墙缺口附近的岩坎上。手中并非长兵,而是短刀和弓弩,甚至还有挠钩套索。
“朝廷援兵!在上面!”惊叫声四起。
这几个灰衣人人数极少,却如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人墙最混乱的接缝处。
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是杀戮百姓,而是那些挥舞兵器,试图重新堵住缺口的叛军!弓弩近距离激射,短刀格杀迅猛狠辣。一个正举刀劈向逃跑妇人的叛军,被侧方飞来的一支弩箭钉穿咽喉,另一个试图吹哨呼救的小头目,被凌空扑下的灰影用短刀抹了脖子。
缺口在扩大。混乱在加剧。督战的叛军猝不及防,陷入被上方冷箭、侧面冲撞的百姓,以及正面隐约欲动的军阵夹击的恐慌中。
正面的朝廷军阵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契机!
“镇东军!齐向言在此!”
“盾阵!缓进!长矛手,控住通道!弓手,压制左翼叛军!”
洪亮而清晰的号令取代了之前的压抑。最前排的重盾轰然顿地,彼此嵌合,结成一道移动的铜墙铁壁,开始以稳定而不可抗拒的速度,向前推进。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地上,发出沉闷如雷的震动。长矛从盾牌上方探出,锋锐所指,正是人墙崩塌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叛军主力所在。弓手转向,密集的箭雨开始覆盖左侧试图反扑的叛军人群,迫使他们在惨叫中蜷缩,后退。
那道曾经令人绝望的人墙,此刻从内部崩解了。
葛老栓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冲向了右侧石壁。他回头,最后一眼看到,头顶,那线惨白的天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些。
风,不知何时重新开始流动,卷过峡谷,吹散了一丝那令人窒息的稠密。
云陵关的咽喉,正被一寸寸撑开,代价斑驳地涂抹在每一块石壁、每一寸土地上。
城莲冲进帝都外城时,铁甲已浸透了三层血。
东南裂谷的守将果然开了道缝隙,仅容两马并行。他的轻骑如锥子般刺入,身后隘口便轰然合拢。齐照君的镇东军用身躯铸成了那扇临时闸门。嘶喊与兵刃撞击声被隔绝在身后,前方是燃烧的街道。
丞相的叛军已控制了主要街衢,却未料到会有兵马从腹地钻出。城莲的骑兵像一柄利剑,冲破两道仓促组织起的防线,直扑皇城方向。马蹄踏碎青石板,溅起的血在沿街火光中呈现诡异的紫黑色。
越近皇城,抵抗越疯狂。
到承天门前,终于撞上了真正的铁壁——重甲步卒结成龟甲阵,长矛从盾隙伸出,密密麻麻如钢铁刺猬。城门楼上箭雨泼洒而下,瞬间撂倒十余骑。
“下马!”城莲滚鞍落地,长刀斩断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矢。
“举盾,变阵!”
幸存的骑兵迅速收缩,将轻盾举起结成斜面。箭镞叮叮当当砸在包铁木盾上,像一场致命的冰雹。城莲伏低身体,从盾缘望向那道铁壁——重甲之后,承天门正缓缓关闭。
“火油包!”他厉声道。
三骑从阵中分出,马鞍侧悬挂的陶罐被点燃引信。这是齐照君临别时塞给他们的“礼物”——特制的猛火油,黏如膏,泼水难灭。陶罐划出弧线,砸在龟甲阵前列。爆开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三四名重甲兵,惨叫声中,铁壁出现了一丝松动。
“破!”
城莲如离弦之箭冲出。他并非直撞,而是侧身从火焰缺口切入,长刀自下而上撩起——这一刀刁钻至极,从甲片缝隙楔入,削断了持盾者的腕骨。盾阵崩塌一角,骑兵轰然涌入。
承天门近在咫尺,他们闯进了这最后一道缝隙。
城莲看见了门内景象。数十名玄甲侍卫且战且退,正护着一袭紫色的身影在内殿逃窜。箭矢追射,不断有人倒下。
“城校尉!眼下是先去重华宫救出殿下......还是?”一位副官赶马跑到城莲身侧。
“直取元前殿!”城莲厉声喊道,身后的骑兵接连领命。
在这一路的历程中,他对牧穹的事情思索良多。若问最终得出了怎样的答案,不过是他选择相信牧穹。他相信牧穹有着深远的谋略,相信牧穹能在危急时刻全身而退,相信牧穹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战火最为激烈的战场,更相信牧穹会取得辉煌的胜利。
毕竟,他深爱的人,正是这般模样的人。
“中部军!城莲在此!”
闯进皇城后,城莲沿路呼喊,直逼元前殿。沿途皆是尸体,有侍卫的,有宦官的,也有穿文官袍服却持刀抵抗的,那是宁死不降的老臣。
元前殿的玉阶已成血泊。
殿门半掩,门外最后七八名玄甲侍卫结成半圆,死死抵住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城莲从侧翼杀入,长刀横斩,砍翻两名正欲放箭的叛军弓手。
“让中部军的进殿!”一名满脸是血的侍卫长嘶吼着。
“守住元前殿——”
殿门开了缝隙。城莲等人闪身挤入后,缝隙再度合并。
“保护太尉!”城莲号令,一袭人将杜昌明护在身后,手持着长剑对准大门的方向,门外的叛军就要突破了。
“少将军与其护着我这把老骨头,倒不如先去寻一寻殿下在何处。”杜昌明伸出手,用掌心不知何时蹭上血的手,将鬓角旁一缕散落的银发轻轻抚回发鬓。带着一种宁死不屈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