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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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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定会来元前殿,我先行替他排除障碍亦无不可。”城莲眼睛直勾勾看向前方,坚定地答道。

“哈哈!年轻人呐!”一脸肃穆的杜昌明听闻此言,蓦地笑出声来,他忽然觉得局面似乎尚未到最糟糕的境地。

“太尉小心。叛军突破了。”城莲看着守门的玄甲军接连倒下,宋哲带着身后一批乌压压的甲士踏进殿内。

“杜昌明!你再无可退!”

“我若为你,便尽早投降,免得枉送年轻将士的性命,为你这把老骨头守尸!”宋哲朗声唤道,眼神狠戾地盯着最前方的城莲。

“哼!尔等叛臣乱党!今日休想登上皇位!老夫三朝为臣!活着便守在此处,死后尸骨亦会留在此处!”杜昌明也不甘示弱,枯烛似的身形呼喊出壮士般轰烈的话语。

“杀!”宋哲手持长剑向前一挥,身后的士兵旋即向前涌去,与守在殿内的士兵展开厮杀。

蟠龙柱上溅满黏稠的血浆,蜿蜒流下,在鎏金表面凝成暗红色的沟壑。藻井的彩绘被泼洒的血迹污染,祥云纹样模糊成一片污浊。金砖地面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厚厚覆盖着半凝固的血液,混合着碎肉和骨渣,踩上去发出湿腻的咕哝声。断剑残戈横七竖八插在尸堆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与内脏破裂的腥臊,间杂着皮肉焦煳的气息。殿角青铜仙鹤灯台翻倒在地,灯油混着血液缓慢流淌,映出扭曲跳跃的微光。御座前的丹陛玉阶缺了数角,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头,断裂处粘着毛发与碎骨。高阔的殿顶垂下几缕被血浸透的帷幔残片,随着不知何处钻进来的风轻轻摆动,在满地尸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平日里高雅之堂的元前殿此刻像荒野间的坟冢。直到那抹披着玄色罩衫,内里一袭白衣被血渍渐染斑驳的身影出现。

他没戴发冠,披散着乌黑的长发,长剑像拐杖似的,随着他亦步亦前,剑身上还在淌血。

他没有讲话,只是孤身从内廷的方向踏进殿内,宛如某个寻常的午后,他寻常地踏入了自家门庭。嘶吼声渐渐停止。

“太子殿下!!!”杜昌明回首望着站在御阶上方的孤傲身影,凄声呼喊。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剑,那些以为太子重症,再也无法下榻之人哑然失色,看着那道身影忘却了呼吸。

“辛苦诸君和太尉。”

“朕,来晚了。”牧穹抬眸扫过御阶之下,视线落在了宋哲的脸上。

“哈哈哈——黄口小儿也敢自称为朕!”宋哲嗤笑说着,只是面上的神经不住地轻跳抽动。

“你身为皇子弑父弑君,大逆不道!不配成这天下共主!”宋哲不依不饶地冲着宝座前的那道身影大声叫嚷。

那人像是未曾闻见,一双深潭似的眼睛只是盯着宋哲。这让宋哲觉得脊背发寒,他从来都看不懂这人。他亦不明白,为何派去刺杀太子的那支精锐小队会全军覆没。眼前此人分明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身边连一个随从都没有,为何能够全身而退,又为何竟敢独自立于万军之前。

“丞相倒是别来无恙,先毒杀了寡人的父皇又将寡人推入激流,今日更是带着众叛军血染元前殿,与这天意大势为敌,这千万条人命的债,丞相一人还得完吗。”牧穹面无表情,语调平静,冥冥中带着某种力量,一时间殿内接连响起丢盔弃甲的声音。

“你简直是信口雌黄!恶意中伤!”宋哲愤然,长剑指向牧穹的眉心。

“赵行!”牧穹突然厉声唤道,一个颤颤巍巍的佝偻身影在牧文盼和夏叙也的陪同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告诉众人,是谁指使你杀了先帝!”牧穹走下御阶,站在赵行的身旁。

“......是,是......丞相大人!!!”赵行凄声嘶喊。

“丞相大人......因为其父宋临昭一事一直憎恶皇室,但无奈其胞妹是先皇后,又诞下龙子,这才愿意收敛复仇之心潜心朝堂,后大皇子命殒他乡,让丞相痛心疾首,便又对皇室和先帝仇怨再起,终是起了歹心。于几个月前,暗中逼迫老奴给陛下下毒,最终害死了陛下!”

“你个贱奴!血口喷人!”

“这道定是收了太子贿赂,想为太子洗罪!!”宋哲瞬间青筋暴起,眼中的怒意像焚烧的大火,他挥舞着长剑向赵行砍去。

“......分明是你与太子勾结!是太子杀......”宋哲话未言尽,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原本站在赵行身旁的太子,不知何时已闪至他的身后,挥剑斩下了他的首级。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猝然,现场众人皆未反应过来。直至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牧穹半边的衣衫,他乌黑的发丝上仍滴滴答答地坠着血滴。

殿内一片死寂。

宋哲无头的尸身还保持着前倾指控的姿态,片刻后,才沉重地扑倒在地。那颗头颅滚了几步,停在追随宋哲的亲信靴边,双目圆睁,嘴唇保持着最后那个“杀”字的口型。

那人没动。

也没人敢动。

所有目光都钉在牧穹身上。他用力甩了甩剑上的鲜血,又微微抬手看了眼剑身反光中的自己,接着他用剑尖撑着地,转身看向大殿的众人。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是静的,没有杀人后的亢奋,也没有被指控的慌张,只是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可就是这片静,压得满殿文武透不过气。他目光所及之处,臣子士兵纷纷垂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方砖,砖缝里,宋哲的血正悄无声息地蜿蜒过来。

牧穹甚至微不可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襟口。

几个年轻官员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们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漏出来。老臣们则面如枯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魂已抽离这血腥的大殿。士兵们用余光窥探同伴的行为,此刻谁也不敢动一步。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再次发酵,混合着香炉里将烬的龙涎香,满是让人作呕的腥气。

风暴没有来。

但每个人都站在风暴的正中心,那种无形的,足以绞碎一切的威压,正从面前的年轻储君身上,一丝丝弥漫开来,充斥了殿内的每一寸空隙。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场杀戮。

寂静在蔓延,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力量。

“老臣——参见陛下!”杜昌明丢下拐杖,躬身跪伏在地,对着牧穹的背影喊道。

“参见陛下!!”继杜昌明之后,元前殿内幸免于难的文官大臣们纷纷跪地叩首高呼,殿内的士兵也纷纷放下手中刀剑,跪地行礼。

牧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呼喊,他撑着伤口裂开早已麻木的腿脚一步步向着那至高的宝座走去。

“小心!!!”

当众人还因接踵而至的冲击而恍惚失神时,一道黑影从跪伏的人群中猛然跃起,持剑刺向那道疲惫的身形。城莲的惊呼声,在千篇一律的呼喊声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赶忙起身,疾步上前,挡在了牧穹与那道黑影之间。

“殿下!!”

城莲来不及思索,心提到了嗓子眼,牧穹原本握剑的手此刻环绕在他的腰间,另一只手赤手空拳地截住了面前叛贼的利刃。城莲眼睁睁看着他的鲜血顺着手臂大滴大滴地坠落在地,看着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颤动。那把沾染血污的剑此时正躺在牧穹不远处的身旁,他是抛下剑,把自己拽到身边的。

“我要杀了你!!!!”

这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是从牧穹口中冒出的。

城莲被眼前这般模样的牧穹吓得呆立原地,甚至都没察觉自己的佩刀何时到了牧穹手中。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牧穹,即便刚刚遭遇逼宫,牧穹也未曾这般疯狂。

他只是惊愕地望着面前这个如疯子般的人,只见那人疯狂地朝着已被砍成烂泥的家伙挥刀,每一次挥刀都有鲜血如注,直至那飞溅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脸,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你没事便好......”

不知过了多久,牧穹已然失力,颓唐地搂着城莲,跌坐在御阶之上。他浑身颤抖不止,连声音也跟着发颤。他将头深深埋进城莲的胸口,宛如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他是真真切切地害怕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玉泽临终时的模样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渐渐冰冷的身影与城莲的身形相互重叠,他的理智瞬间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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